母親在家里的門楣上插了一根細竹條,說是為了對付不聽話的我而準備的。

我并不覺得我有多不聽話,只是有些頑皮罷了,我總是偷偷的把門楣上的細竹條給扔了??墒悄赣H依然用她的細竹條打過我三次,我記得很清楚,是讓我受了三次皮肉之苦,三次委屈,每一次我覺得很痛。真的很痛?。∧赣H!
一.訂書機
父親在城里工作,家里全交給了母親。
隔壁的成亮買了一個訂書機,小巧玲瓏的,在我們面前炫耀。我喜歡之極,央著他給我玩一天,就一天。他勉強的同意了,我愛不釋手,放在兜里,生怕母親看見要罵我。我是跟著母親睡的,晚上我也把訂書機藏在枕頭底下,趁母親不注意時拿出來摸摸。
第二天我還沒起床,就聽見成亮的媽在外面和母親吵架。
“我兒子不會拿別人的東西,你別亂說!”
“我家成亮跟我講是他拿去的。不信你自己去問你兒子去!”成亮的媽不依不饒。
我嚇得趕緊閉上眼,我聽見母親匆匆的腳步聲。母親一把拽開我的被子,聲色倶厲的問我有沒有拿成亮的訂書機。我從枕頭下拿出訂書機給母親,母親看起來很生氣。
“你自己起來還給人家,他媽媽就在門口。”
我把訂書機送給成亮的媽時,大聲對她說:“是你家成亮答應給我玩一天的。”我根本沒防備此刻站在我身后的母親,直到感覺屁股上火辣辣的痛。母親當著成亮媽的面,一邊狠狠的抽著我一邊罵著:“讓你隨便拿人家東西,讓你拿……”
“是他答應給我玩的,我沒拿!”我哭喊著,但我沒有躲避母親的細竹條。
“算了算了,別打了!”成亮的媽假惺惺的拉著抽打我的母親。
成亮的家境況要比我家好得多,他的父親常給他買許多我們連想都不敢想的新奇東西。
那天,我是沒吃飯哭著去學校的,半蹲著上課的,我真的很委屈。雖然母親拉著要我吃飯時,我從她眼里看到了心痛。事后我問過母親,我并沒有做錯什么,為什么打我?母親沒有說出所以然。我的心里就只好一直委屈著,但也沒太怪母親。
可我記住了母親的細竹條,打人真的很痛。
二.雞蛋
天好熱,同學們都在買一種象冰一樣方方的東西在舔。他們說是“冰棒!”,五分錢一根,很好吃。我也想吃,可我沒錢,也沒人愿意給我舔,一口也不行!
妹妹說她也想嘗嘗,我自是拍著胸脯對她道:“那行!回家我去找媽要。”
上午放學后,我開始央著母親給我五分錢買根冰棒來嘗嘗。母親說沒錢。我就纏著母親。
“媽!我就買一次,一次行嗎?妹妹也想吃?!?/p>
“沒錢,等有錢給你倆買??!乖,聽話啊!”母親似有些好無奈。
“我們要是買本子寫作業怎么辦?不是每次都用雞蛋換的嗎?”我開始生氣的對母親喊著。
“你現在是買吃的嘢,不是買作業本。家里開銷都指望那幾個雞蛋呢!念書的孩子怎么就不懂事呢?”母親生氣的說。
旁邊的妹妹見母親生氣了,便拉著我說:“哥,媽生氣了,算了吧?”
“我就是要買,就想吃!”我有些氣極敗壞,我的眼前老是出現那方方的冒著氣的“冰棒”,“那東西到底是什么味啊?”我的腦子里全是這樣的念頭。而更可氣的是,我答應妹妹能給她吃上冰棒的,現在全沒了。
家里的雞蛋往往只有舅舅們來了,母親才舍得拿出一兩個來吃,平時都攢著一起賣掉,再買些油、鹽等日常生活用品。這些我都是知道的,可我就是忘不了“冰棒”。我只不過想舔一口罷了,只不過想讓妹妹也能嘗到罷了。
我又如何抵抗得了這天大的誘惑呢?又開始纏著母親。
“媽,我拿個雞蛋!”
“你敢!”母親喝道。
“就拿就拿……”我吵吵著。
母親也懶得理我,任我賴個不休。
下午上學的時候,我終究背著母親拿了雞蛋揣在兜里。我把口袋捂得緊緊的,對母親說:“媽!我拿了雞蛋?!比缓笕鐾染团?。母親在后面大喊:“你給我站??!”我扭頭看見母親手里拿著門楣上的細竹條追了過來,妹妹也在老遠的跟著我們。
我嚇壞了,緊緊的捂著口袋里的雞蛋,怕它碎了。我沒命的,一跳一跳的向前跑著,母親在后面追著。跑了很遠,還依然聽見母親在后面叫我站住。
我的心里還是想征得母親同意,于是便停下來等等母親。母親跑來喘著粗氣叫我把雞蛋交出來,我就是不交。我哭喊著:“媽,你讓我拿吧!你就讓我吃根冰棒吧!”剛趕上來妹妹看著我們,有些不知所措。我看到母親舉起細竹條想抽我,但似乎又怕打破了我口袋里的雞蛋,本想抽我的頭,又怕打壞我,母親終是沒打下來??此氪蛴植桓掖虻臉幼樱液鋈挥X得她的樣子很滑稽,兀自破涕笑了起來,嘴里尚央著母親:“我就買一次,就一次!”
我看見母親的眼睛紅了,似乎還未消氣,她要我把雞蛋交給她,我馬上乖乖的給了她。她一拿到雞蛋,手里的細竹條便如雨般的落在我可憐的屁股上。我一邊躲閃著,一邊聲嘶力竭的喊:“我要吃冰棒!”母親一邊狠狠地抽我一邊罵道:“讓你好吃!讓你好吃!”妹妹也哭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我捂著屁股象被追的野兔一樣逃到學校去了。反正上課時一坐在凳子上,我不得不呲下牙咧下嘴方感舒服些。我亦只能巴巴的望著小伙伴們吃著那方方的,亮亮的,冒著熱氣的,而我卻不知是何滋味的“冰棒”。更要命的是,我感到委屈,沒吃到冰棒還挨了揍不算,還在妹妹面前吹了牛。
我有些恨細竹條,我下定決心要丟掉它。我對妹妹悄悄的說。
三.賣酒瓶
母親這幾天牙痛,她總在說:“牙痛不是病,痛起來要人命?!笨此吹暮荩偸怯檬治孀∽彀汀?吹侥赣H痛的樣子,我就叫母親去看醫生。母親老說過兩天就好了,終是不肯去。
我知道是因為家里沒錢,醫生那早已欠了不少錢,母親只不過不想再去賒賬罷了。平時,要是哪兒不舒服,母親也總抗著。
我上初三,每天有許多功課得做。我背著母親向老師請了一天假,偷偷的把家里平時攢的,還有我和妹妹在放學路上撿的各種酒瓶用“蛇皮袋”裝了。再用自行車馱了,趕往十幾里外的鎮上的酒瓶收購站賣了六塊多錢。再去醫生那買了盒治牙痛的藥。
我很自豪我的行為,興沖沖地趕回家找到母親,對母親說:“媽!這藥是治牙痛的,醫生說取兩粒放到壞牙洞里,再用這棉花……”沒等我說完,母親忽然生起氣來。
“誰叫你去買藥啊?不用你買!”
我一剎那傻了,然后又覺得特委屈,閉著嘴唬著她。
“今天星期幾???不用上課麥?滾回你的學校去!”
“不去!”我含著淚坐在門坎上生著悶氣。
母親似乎更怒起來,拿起門楣上的細竹條指著我。
“你去不去?”
“不去”我頭也不回,犟著。
母親便用細竹條抽著我,罵著:“叫你犟!叫你不去學?!?/p>
我絲毫不動任母親抽打,似乎感覺母親在抽泣,我終是咬著牙去了學校。但我心里真的覺得委屈:我沒做錯什么,為什么要打我?
現在,我時而不時想起那支細竹條,確切地說,我是在想念母親。特別是在我看見別人擁有高檔新奇東西而我也想擁有的時候,在我坐在酒店看著滿桌的剩菜的時候,在我不肯竭盡全力面對生活的時候,我總能想起母親和她的細竹條,似乎感覺到母親在用細竹條抽打著我。很痛!細竹條抽打在身上,真的很痛?。∧赣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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