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里，外婆家門前的路總是不好走的，遇上雨天，更是泥濘難行。行人們穿著肥大塑料膠鞋，偶爾也會將路踩得變形，天一晴，便又會恢復往日的堅硬。

　　外婆常說：“泥巴女子，我們是中國人，黃皮膚，都是泥人。”我聽了卻也不以為然。

　　淅淅瀝瀝地，雨下了很久了吧，朦朧中睜開惺忪的睡眼，聽雨珠滾落在屋檐上再跳著拍打在窗戶上的節奏，難免叫人厭惡這樣的鬼天氣：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玩，真無聊。

　　閑著沒事，我順手拿了把傘，撐著走出院子。躲開外公種的嬌艷欲滴的鮮花，面對這路上凹凸不平的黃土，我竟然對它有種親切感，內心的血液似乎也翻涌了起來，大概是受了外婆的影響吧！

　　暗黃色的土面上，蝸牛背著重重的殼正冒著生命危險橫穿而過，留下了一行行黏液，白白的，依稀能夠辨識它們的路線。

　　時至中午，天已經放晴了。蝸牛們似乎還未爬到路的另一邊。慢的，早已被行人的鞋踏得粉碎，永遠地沉睡在這泥土里，快的，也不過兩三只，孤軍奮戰罷了。

　　吃過午飯，趁著太陽透過云層露出小臉所帶來的這點兒溫暖恬靜的陽光，我靜靜地任由風兒撫摸著。咦，不遠處的那個身影好熟悉呀，仔細一看，果真是外婆。

　　暖暖的陽光下，年邁的外婆佝僂著身子，艱難地彎下腰去拾還未來得及躲入草叢的蝸牛，然后又緩緩地撐著膝蓋起身站好，蹣跚地走向另一個蝸牛。這樣的動作對于一個高齡老者而言，無疑是很吃力的。

　　暖洋洋的陽光灑在外婆的肩上，頭發上，形成的光暈將她襯托得更加慈祥。我笑著看她把蝸牛們都送進安全地帶，我想，勞動的快樂，外婆在做完后，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咧開嘴，牙稀疏不齊，但卻格外美麗，目送著小生命爬向遠方，去尋找適合生活的地方。

　　“人老了，歲月是留不住了，行動可比以前要緩慢笨拙多了。”這是外婆看見我后說的。“怎么會，外婆在我心中總是年輕美麗的。”不知道為什么，我的心竟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冒出了幾許莫名的傷感。

　　外婆確乎老了。從印象里黑色的發絲變成滿頭的銀發時，她就卸去了美麗的外表，換上了蒼老的面容；歲月終是無情。

　　外婆愛笑。在我眼中，那笑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畫面。盡管她嘴里的牙早已所剩無幾，但外婆緊抿的嘴卻給人一種童稚般天真的感覺。只要能夠逗她樂的，她一定會笑得沒完沒了，我常想：我愛笑，會不會是受外婆的“傳染”呢？

　　每當雨季來臨的時候，她總是喜歡倚著門檻，呆呆地凝望著蝸牛，動情處，深深凹陷下去的眼里會惆悵的翻滾著些許晶瑩的淚花。

　　“做人要有愛心，做事還要像蝸牛那樣有恒心，有了這兩顆心，不怕做不成事。”她總是喃喃自語地說著，不管我聽懂與否，她還是輕輕地重復著，重復著。

　　我終究還是長大了。外婆的話我也終究是明白了。而外婆的青春，一去不返。她，終究是彎不下腰去幫蝸牛了。

　　依舊是一個雨天，依舊是外婆門前，然而前幾年道路整修將坎坷不平的泥路修成了平整光滑的水泥路。蝸牛還是那樣靜靜地爬著，我陪著外婆，微笑著看那一行行黏液伸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