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歲那年，我認識了哥飛。哥飛是個癡子，我看的第一部文言文小說《三國演義》，就是他的書。我的少年時光是在右江河南畔的外婆家度過的，哥飛是外婆家東鄰女主人的弟弟，當時30來歲。哥飛整天不惱也不怒，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家的墻根下，有時也默默地干些家里的活兒。據說他以前是一所山村小學的民辦教師，一天傍晚酒后去挑水跌了一跤，之后昏迷了兩天，醒來后便精神失常。

　　那年暑假，我借了些課外讀物，一有時間便坐在外婆家的梨樹下看書。有一天我捧著一本書正看得入迷，突然覺察到有人踱到我跟前，抬頭一看，發現是哥飛正瞅著我。哥飛的目光很柔和，我一下子消除了平時對他的畏懼感。他指著我手上的書，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噥著，以征詢的目光望著我。我知道他是說不了話的，因為他患病后就失語了。我猜了猜他的意思，說，我很喜歡看書。他聽了，呆滯的臉上竟有了憨憨的笑意。我曾聽說，他以前嗜書如命，他那當了一輩子鄉干部的父親有藏書很多，老人去世后，那些藏書都歸了他，現在都還在他的屋里。許是以前書在他的心中打下了很深的烙印，如今他還能表現出對書的興趣。于是我問他，聽說你有很多書，是嗎？他點了點頭，扯著我的胳膊，把我帶到他的屋里，他打開墻角的一個舊木箱，翻弄著里面的書給我看，大都是些古典書籍，我只是聽說過，未曾看過。我覺得我的兩只眼睛都不夠用了，我拿起一套仰慕已久的《三國演義》，一頁一頁地翻閱起來。哥飛樂呵呵地示意我可以把書拿去看，我十分驚喜，連聲向他道了幾個“謝謝”。

　　那套《三國演義》是解放初出版的，豎排，有很多繁體字，我連認帶猜，只能看個大概，可也看得如癡如醉。看完后我就再去換別的書，我國的古典文學名著，在那個時期大都瀏覽過了。

　　有一天，我在小舅家與幾個同學一起做作業，回來時看到哥飛蹲在他家門前的路邊上，他渾身上下一絲不掛，雙眼冒著兇光，他的姐姐站在他的身旁，臉上滿是無奈。我走到他們跟前問是咋回事，哥飛的姐姐說她這個弟弟每隔兩三個月就犯一次這樣的病，光著身子蹲在外面，有時還到處亂跑，若拉他回家或者給他穿衣服，他便惱怒，又打又罵。我望著哥飛，叫了他一聲，他慢慢仰起臉，呆呆地看了我一會，目光便移到了我挾在腋下的那幾本書上。這時我分明看到他的眸子亮了一下。當時我想或許書可以喚醒他，使他恢復平常的精神狀態。于是我便湊到他身邊，翻開一本童話，給他講里邊的故事。此法果然奏效，我講了一會兒，就見他的目光軟了些，我就邊講著，邊試著把他拉了起來，他也任由我給他穿上衣服，把他領回家去。

　　此后，哥飛一犯病，他姐姐便跑來找我，我便拿著書去，給他講書里的故事，待他情緒安穩了些，我就給他穿上衣服，再與他在村里遛一陣子，他便恢復了平日的樣子。在我上初中的前一年，哥飛夜里發病，自己出了屋，掉進了村旁的河里，溺水而死。他的姐夫是百林磚瓦廠的一名水電工，也很愛看書，原想料理完內弟的后事后把內弟留下來的書都帶走，聽說了我與他內弟的交情后，他執意要我選幾本我喜歡的書，推脫不過，我便拿了那套《三國演義》，算是留作紀念。

　　如今20多年過去了，那套古舊的《三國演義》還陳列在我的書架上，在那堆封面花里胡哨的書籍中很是搶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