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洗牌,他人發牌,自己出牌。

二
每副牌都是一樣的,每副牌都是五十四張。
每個人都是一樣的,上帝給每個人的都是同一副牌。
每個時代都是相似的,上帝給每個時代的也都是同一副牌。
這副牌,用科學語言來說叫做DNA,人與猿的DNA只差百分之零點三,而人與人、民族與民族則沒有差別,連男人與女人也僅僅只差一個X和Y。
今人與今人一樣,所以人人生而平等;今人與古人一樣,所以歷史鮮有進步——起碼硬件的進步不影響打牌的結果,做牌的紙張可能會隨著文明發展不斷改善,制作可能越來越精美,但打牌的結果無非是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勝負盈虧。然而,每一個人、每一個時代又似乎都有所不同,這只因為每次玩牌前,都要重新洗牌和重新發牌,沒有一次洗牌和發牌的結果完全相同。
負責洗牌的是上帝,而非凡人。任何人都不能左右上帝,任何人都不能自己洗牌,任何人都不能選擇自己出生的性別、家庭、民族、國度和時代。不同性別、家庭、民族、國度和時代的人中,都會產生各種類型的打牌者,都可能得到任何一種結果;任何一種結果,都與性別、家庭、民族、國度和時代沒有必然關系,而是取決于打牌者自己。
三
上帝洗牌之后,他老人家也沒閑心來管發牌那樣的瑣事,他把這事交給了凡人。大多數人都知道,抱怨洗牌的上帝毫無意義,因為他不可能改變 DNA;因此大多數人都抱怨發牌者,同時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成為發牌者——這是大多數人的終極人生目標。抱怨發牌者的人一旦成為發牌者,就一定會作弊,因為他知道,如果不作弊,那么即使由自己發牌,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得到一手好牌。在沒有成為發牌者之前,大多數人都認定,別人的那手牌比自己的這手牌好一些,甚至好得多,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不公正的犧牲品。
為了轉移打牌者的不滿和憤怒,聰明的發牌者會故示公正地把上帝洗過的牌切一下放在桌上,讓牌戲的參與者自己摸牌,于是摸牌者得到一副壞牌后(不論這副是否真壞,只要結果不好,他就認定是壞牌),只能抱怨自己的手氣不好。然而,“手氣”只是弱者幻想出來的虛擬物。
事實上,聰明的發牌者在切牌時,已經做過了手腳。所謂作弊,即打破既定的玩牌規則,而打破規則的初衷一定是為了對自己更有利,盡管打破規則的結果未必一定對自己有利,而且事實上打破規則的長遠結果一定是對牌局的所有參與者都不利,除非打破規則是由全體牌局參與者共同商定的——那就不叫打破規則,而是改善規則。
大多數渴望做發牌者的人,清楚地知道發牌者常常作弊——這正是他們想做發牌者的理由。在大多數人認為發牌者有權作弊的時代,發牌者如同上帝,發牌者可以公開作弊——但公開作弊就不叫作弊,而叫特權;最大的特權莫過于發牌者身份可以世襲——這是最大的作弊;在大多數人認為發牌者雖然無權作弊但如果他悄悄作弊大伙兒也拿他沒辦法的時代,發牌者是莊家,玩牌規則本身就對發牌者絕對有利——只要發牌者作弊得不太過火,他就可以一直連莊下去。在大多數人認為發牌者不僅無權做弊而且一旦發現其作弊大伙兒就有權剝奪其莊家資格的時代,玩牌規則依然對莊家相對有利,因此大多數人還是渴望成為莊家——哪怕玩牌規則限定了莊家的任期和連莊的次數,暫時做莊總比永遠沒機會做莊有利;隱蔽地作弊,總比沒機會作弊有利。因此無論什么時代,做莊家永遠是大多數人的終極目標。
四
對于大多數沒機會做莊、因而也沒機會作弊的打牌者來說,抱怨洗牌的上帝不僅毫無益處,而且為害甚烈,因為抱怨這一不良情緒會大大地降低抱怨者的競技狀態;然而對發牌且作弊的莊家不滿則利害參半,害處依然是不滿這種不良情緒有可能降低不滿者的競技狀態,但益處是有利于使玩牌規則公正、有利于使發牌過程透明,這樣不滿者就不會總是拿壞牌,甚至自己有機會做莊家。但對莊家不滿的挑戰者有三個難處。
一是在莊家的地位未被撼動、規則未被改善之前,不滿者就可能被莊家逐出牌局——盡管只要挑戰莊家特權和不良規則的人越來越多,長遠來看莊家特權必定會逐漸削弱、規則必定會逐漸改良,如果沒有挑戰者,就未必如此,莊家特權和不良規則也許就能傳之久遠。但由于莊家特權的削弱和不良規則的改良是極為艱難而緩慢的過程,挑戰者很可能無福及身而見其挑戰的初步成果,無法直接受益于規則的改善,這使挑戰者大大地減少,而少之又少的挑戰者,其少年激情和不屈意志也會受老境已至的削弱、死期將臨的消磨。
二是挑戰者所面臨的危險只能自身獨自承受,而挑戰的成果卻由不投身挑戰、不冒任何風險的全體打牌者分享。而且不投身挑戰、不冒風險的打牌者為了保住自己那手相對還不錯的牌,或保住坐在牌桌上的相對有利的位置,而常常成為莊家的幫兇,參與對攪局的挑戰者的剿滅——這使幫兇們有機會分得莊家特權的一杯羹,甚至有機會成為下一任莊家。這再次減少了挑戰者的數量,削弱了挑戰者的熱情。
三是挑戰如果足夠成功,挑戰者就可能取原莊家而代之,成為新的莊家,這固然增加了挑戰者的熱情,但卻同時威脅到挑戰的成果,即一旦挑戰者自己成了新的莊家,當初對挑戰者(彼時他還不是發牌者)不利的莊家特權和不良規則,現在對挑戰者(此時他已成為發牌者)變得有利了。成功的挑戰者不僅有可能不放棄原有的莊家特權、不改良原有的不良規則,甚至會加強原有的莊家特權,進一步劣化原有的不良規則。
五
大多數人不僅認為上帝的洗牌權天經地義,甚至認為莊家的發牌權和作弊權也天經地義,甚至不良規則也是“向來如此”,知其莫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于是他們只關心自己手上的牌,只關心如何把自己手上的那手牌打出最佳結果。——這無可厚非,從DNA角度來說,也差不多可算是天經地義,起碼比莊家的發牌特權和作弊特權更天經地義。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meiwen/renshengzheli/935386.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