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專業是師范類，06年畢業前曾在紹興一所民辦學校擔任實習老師。任教初二、初三的物理課，還有部分年級的計算機課。

　　民辦的學校，師資力量自然沒有公辦的好，學校很破舊，桌椅教具電腦等都是靠社會人士捐贈得來的。這里的學生基本上都是隨同在本地打工的父母過來的，他們遠離自己的家鄉，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里生活、學習。

　　在這之前我沒有半點教學經驗，在這所學校里和新認識的老師們聊天，他們說其實你沒有多大的教學任務和目標，也沒有學生成績考核，你只需要看管好他們不要殺人放火就夠了。

　　開始任教之后我發現，這群孩子是真的不好管教。

　　叛逆，早熟，敏感，脆弱，孤僻，不信任，父母雖然把他們帶在身邊，可是疏于管教，這群十幾歲的孩子擁有的都不僅僅只是成績的問題。

　　我不是一個多么稱職的老師，事實上在這里的半年，也僅僅是這半年，我有一個老師的身份，畢業后雖然還有繼續任教的機會，可是我放棄了。我主動提出的，不想再在教育行業里繼續下去了。這一年我21歲。

　　我的課堂在一開始的時候發生過很多不愉快的事情，譬如上課時學生互相聊天，或折騰這個那個弄出很大聲音，還有個頭站起來比我還高還壯的學生故意和我作對，還有學生出口成臟視我為天敵……我年輕氣盛，也和他們動手，我很生氣，氣他們為什么不給我機會就否定我，氣他們為什么不講禮貌不懂教養，成績差沒關系啊，在這個年齡段或許成績很有用，可是將來呢，社會上不看你的學習成績，但是最基本的為人禮貌和教養你還是得有啊，我教不了你太多的公式和法則，最起碼你可以學一點如何有禮貌的和其他人溝通啊。

　　果然啊，我的教學目標和學生的學習成績一點關聯都沒有。挫敗感很強，我的學生里只要一個學習好點兒的學生在作業里寫錯了公式，其他學生的作業肯定也會錯的一模一樣。

　　我開始嘗試換一種教學思路，如同曾經的我所希望我的老師那樣做一樣，我不奢求我的學生能愛上這門學科，至少我可以讓我的課堂有意思。

　　于是，我的一節課是40分鐘，前20分鐘我是用來和大家聊其他的東西的，“其他的東西”是這群少年很感興趣的東西，就比如上網。互聯網上形形色色的各種新鮮事物讓他們瞬間安靜了下來，他們是有求知欲的，只是對牛頓定律和歐姆定理沒興趣而已。我再花20分鐘把話題引導到這節課的內容上來，事實證明，按照教學的方案進度來執行，每節課所授的內容其實只需要不到20分鐘的時間即可。我的學生們很給我面子，聽完了20分鐘的新鮮事，就準備睡覺，一開始只有幾個學生愿意聽我把課講完，漸漸的，很快，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的課堂上再沒有睡覺的學生。

　　而我，也更愿意去搜羅一些他們更有興趣的和課程更有關聯的內容，講給他們聽，偶爾也會和他們互動，像正常上課一樣，這時候他們會對我笑了。有些學生還愿意在課后和我聊天，說說家里的事情。這讓我非常感動。

　　愛玩是孩子的天性，我的計算機課上，學生們總是扎堆玩游戲，學校的電腦是很破舊的那種臺式機，有幾臺機器里裝了拳皇97這個游戲，那幾個愛玩的學生每次上電腦課就會占領這臺電腦，一堂課都玩游戲，還會影響其他正在學習打字的同學。于是我想了個法子，我也打開這個游戲，讓這幾個愛玩的學生排好隊，和我單挑，贏了我的，回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贏不了我，回去給我乖乖練打字。

　　很顯然，沒人贏得了我，因為我在大學宿舍玩這個玩了兩年多，火神、八神、LEONA這三個人是我的驕傲，前前后后大腳小腳我背得比生日還熟，面對這幫平時除了去網吧根本摸不著電腦的孩子，我用一個LEONA就可以全部搞定。我贏的很得意，他們雖然不服氣，但也只好聽話回去練打字。這些孩子雖然很叛逆，但是很有原則，愿賭服輸，就是很有江湖義氣那種意思。

　　后來雖然每次計算機課都有學生來向我挑戰，只可惜一直到我離開，他們仍然沒有打贏過我。

　　我有個學生叫楊威，初二，很喜歡捯飭自己，總是把頭發弄得帥帥的，他自尊心很強，內心也很敏感。我剛開始接觸這個班級的時候，對他并沒有多少注意。后來每次的作業他永遠和他的同桌一模一樣，我知道他同桌是個很沉默相對來說比較愛學習的孩子，我在批改作業的時候，留了一段話，大概意思是其實只要是自己做出來的作業，就算是錯了老師也會很安慰。當然，他并不在意，還是抄他同桌，于是做了一個決定：讓他擔任物理課代表。

　　班主任來找我，說這孩子不行，不能擔任課代表。我說給我一點時間，我覺得他可以。

　　是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會覺得他可以，但是事實告訴我，我是正確的。自那以后，他有了責任感，每一次收作業必是按照小組整理的整整齊齊，每一次把我批改完的作業發回去也盡職盡責，發到每一個同學的手上。因為我有一個習慣，給一部分愿意自己寫作業的孩子批改的時候，除了評分，我還會寫一段評語，告訴他們老師當時的想法，相當于一種溝通了。漸漸的，楊威變得很期待收到批改完的作業，常常我還沒批改完，他就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了。

　　而且，讓我欣慰的是，他的作業再沒有和其他人一樣過，即使有時候錯的很多，我仍然會給他認真寫評語，告訴他為什么錯了。我始終認為，學生只要是自己寫的作業，就是他自己的作品，由他個人創造而來，對或錯只是表面上的評判，實際上每個老師都應該尊重由學生自己獨自完成的作業，無論對錯。

　　再到后來，快要學期期末的時候，他的班主任來找我，說這學期你改造了楊威這個孩子，我說不是我改造了他，是我給了他機會。

　　快要臨近期末考試的時候，有一天我跟校車送學生，在路上我對楊威說，這學期完了我可能不在這里教書了。他天真的問，那你去哪里教？我說我有可能以后都不教了。他啊了一聲，臉上很落寞。我說你明天來陪我照張照片吧，我難得有一個這么拿得出手的學生，他點點頭。

　　我對他說，你這學期進步很大，要繼續保持知道嗎。他點頭，我說，這個學校的環境不是很好，你要課后多學點，爭取考個好高中知道嗎。他也只是點頭，我說，打小抄這種事不好，就像摔碎花瓶的孩子撒謊一樣，你不踏實，老師也不喜歡。他還是點頭。

　　第二天，我拉著他去照相館拍了一張照片留念，他告訴我，讀完初中家里就不準備給他再念了。

　　是啊，對于家長來說，他還是那個學習成績一般，每年要交很多學費的孩子，父母看不到他的成長和進步，只有我在這里幫他，幫這個班級，幫我課堂上的這幫孩子計劃著未來，可是這遠遠不夠啊，雖然他們在這個學期里進步很大，上課不睡覺了，也不鬧騰了，對老師也有禮貌了，也很少再抄襲作業了，但是他們的成績還是不行啊，考個普通的高中估計都懸，這是這群孩子面臨的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而且，我一離開這里，下一個老師會不會為了他們的將來計劃和著想誰又知道。

　　7年過去了，我有時候會和朋友提起我曾經任教的經歷，我自知從來也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但是我也真的很希望7年之后的現在，這群剛剛20出頭的孩子們，能少一些坎坷，多一些安穩。

　　我有時候還會記得我的學生們跟我這樣聊天——

　　老師，我教你怎么把頭發弄得有型，你洗頭完了不要等干就把啫喱水噴上去，等頭發干了你想怎么弄都行

　　老師，你有女朋友不？我給你介紹一個女朋友吧，就是XXX（XXX是她的同桌，說完倆人就你追我打去了）

　　老師，如果我不抄作業的話，就全是錯的，不好看

　　老師，你也給我的作業寫點評語吧，這回我沒抄了

　　老師，這個是我家門口賣的餅，特好吃，你嘗嘗

　　老師，其實我和XXX沒有早戀，我以后不和他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