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白天聽了“背影”,看了感人的“沙畫”,總之,夜晚我與父親形影相隨。然而,不再是他拉著我,而是我牽著他。準確地說,是我握著他那青筋凸顯的右手,摟著他那瘦骨嶙峋的左肩。朦朧中父親突然示意讓我背他!“老爹,俺也60多歲啦,背不動了。”他喃喃地不知咕嚕著什么,但很是聽話的樣子。父親原來1.78米的個兒,燈油熬干了,還不到100斤。

我拼命地使勁兒,可怎么感到像背了一個十字架?而且越背越沉。我踉蹌著,掙扎著……嘴里一邊喊著小孫子乳名:皮皮,聽話,奶奶太累了!一邊一頭向前栽去。猛回頭,啊,原來是爸!他正身體僵硬地向后倒去……
在這種角色轉換的恍惚中,我突然驚醒!夢里還能依稀見,誰知夢醒遭情殘!
我打開窗子透了口氣,舉頭天漆黑,低頭淚漣漣。
父親去世已經整五年,今夜托夢于我!
古往今來,家庭影響,父母的品質對孩子的成長至關重要……
我從小是個靦腆、沉靜的女孩兒,這一點有點隨父親。父親表面上斯文柔弱,但內心要強倔犟。他生于1927年7月23日,吉林長春人,畢業于哈爾濱工業大學土木工程系。1950年前后在東北鐵路特派員辦事處工作。當時,他的上級很欣賞他,曾有帶他去北京的打算,后來“上級”升任鐵道部副部長,又提出調他進鐵道部機關工作。但父親婉然謝絕,最終選擇了支援新線建設,在齊齊哈爾扎根開花。父親在專業技術上精益求精(曾參與過鐵路機規編纂),比如在工務處時,對嚴寒地區軌道防凍裂頗有見地,出彩科研成果,多次受到原齊局及鐵道部專家認可。父親的嚴謹態度和耿剛性格后來一直是我追尋的榜樣。常常看到父母挑燈夜戰。媽媽在化學中遇到的難題,最后多由父親解決。
“幾十年如一日,忠誠為黨工作……”這是我后來查閱檔案時所見文字。
如果說,我能有今天的小小成就,并在所處的文化圈里有一席之地,功勞應首先歸于父親,是父輩熏陶的結果。因為從我懂事起,就在父親喜愛的書堆里閑逛,艾青、郭小川、李瑛、普希金、契科夫、泰戈爾都是他最喜愛的詩人。他還經常讓我背誦秋瑾、李清照的詩句……記得父親有一個好聽的筆名叫木青,而且常有詩作見諸于報端!父親愛好廣泛,喜歡看球游泳,常帶我們去文體場所,后來還教會了我們滑冰。至今還記得:我們最愛坐在南局宅體育館樓上,靠近籃筐的位置,欣賞趙彤、鄭家生遠距離投籃的精彩一瞬。那時,看一場籃球比賽、欣賞一場電影,好像比吃飯重要!
學工科、搞技術的父親喜愛文史?直到后來我見到了伯父,才真正找到答案。我伯父的筆名叫未青、伯母叫木音。未青伯父多年在哈師大教書,專門研究俄羅斯文學,翻譯過一些名著,頗有成就。那時,常常是我早上睡醒了,還見他們坐在原位上矍鑠著雙眼,滔滔不絕;或者聽到他們徹夜暢談。那一代人的特點:好單純、好清爽,也好執著!為父輩們的親情、友情、激情點贊!
有時遠在天津讀大學的三叔也來,三個英華才俊,真似巴金筆下《家》《春》《秋》中的覺新、覺民、覺慧。20世紀六七十年代,我每年寒暑假都會吵著去哈爾濱玩,最想要的是,去伯父道里經緯街的俄式大房子里“淘寶”!吃著隔壁蘇聯老奶奶精心烤制的西點,看著《安娜·卡列尼娜》等托翁作品,真是愜意極了,并時而和姐姐們探討《復活》中,聶赫留朵夫與瑪絲洛娃的心靈歸宿;解析《戰爭與和平》幾十個人物的復雜關系……至此,對托爾斯泰、高爾基等世界文學巨匠無比崇拜,并開始勵志發奮。現在回頭看,當時父輩的影響,美好的書籍熏陶,對我青少年時期的心智成長,抑或內心豐富,包括以后的人生發展,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
從我記事時起,父親就清清瘦瘦的,戴著一副暗黃邊的眼鏡,很像《我的前半生》中愛新覺羅溥儀樣子。別看他胃腸不好,但卻終日在鐵道線上奔波。文革中父親也受到沖擊,據說是日本“鐵血團”名單中,有與他同名同姓之人,而父親的家庭、日語口才正好與之“珠聯璧合”。一夜之間,父親成了日本特務,被隔離審查!雖說文革后平反了,但曾幾何時所受到的精神、肉體創傷誰來撫慰?只有當事人默默承受……值得慶幸的是,晚年的父親逐漸練達起來,言談話語中時而透露著幽默與風趣,并常遭侄男外女的“圍攻”,受到親朋好友的喜愛。
有人說,女兒是父親最后一個情人。在我20歲的時候,父親在長春住院,我請了長假去陪護,那20多天,是我和父親相處最好的時期。手術后,我每天要攙著他在長春地質宮附近的“八大部”溜達,他給我講了許多家族往事,爺爺的大度,奶奶的聰慧,以及他年輕時曾暗戀過自己的表妹!我很同情憐憫父親,后來一直和北京的表姑往來,捎一些信息,以慰他心。人老了都會有懷舊心理,不管怎樣,女兒終歸是父親的“小棉襖”……
父親還是個性情中人,平日里喜歡喝上幾口小酒,中國的四大名酒:茅臺、西鳳、汾酒和瀘州老窖他都如數家珍。還常托人捎幾包吉林的“人參”煙,并總是自圓其說:“抽煙、喝酒、睡懶覺”是葉圣陶的養生秘笈。記得1976年冬季,家里請來了張叔、趙叔,我幫著炒菜端飯。上花生米和土豆絲的時候,竟然發現哥幾個老淚縱橫……那是老一代知識分子在祭奠周總理!也許是那個鏡頭太深刻了,至今,我仍見不得男人流淚。
從常在南球場和老哥們夸夸其談到后來大門不出,再到后來一臥不起,好像也就十幾年光景。越近晚年,越發顯現頹唐老邁。開始還能來哈爾濱小住幾日,打起精神和我在哈工大走一走,偶爾高興也指給我們他曾學習的校舍,拍點小照。后來竟漸漸地一日不如一日,經常終日昏睡。醒來后又常為自己不能自理,給母親添加麻煩而懊悔不已。由于他心情郁悶,加上我投身于新的崗位,父女之間的交流也日益減少。那時曾心生埋怨,覺得父親變得冷漠淡然了!現在才懂的,一個行將老朽之人哪還有能力、愿望去關心他人?但即使這樣,每周六我從哈爾濱回齊齊哈爾服侍他時,總免不了談及他高興的話題,那自然是我的兒子,每每他都會笑一笑,那時,也是我最開心的時刻!我會歡喜地摸摸他那巴掌大的臉,開幾句玩笑。從小到大,父親對我幾乎沒有要求,但不經意間會時常提醒我:“趁著能干就要搏一搏。”而且,總是攆著我盡快回去。現在,我做了長輩,越發理解做父母的偉大情懷,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父親是2011年7月突發心臟病故去的,享年84歲。父親生前總有一個愿望,就是想回長春老屋看看,但終因走不了未能成行。雖然我拍了一些照片給他老人家過目(舊址早已變遷),但總覺是個最大的遺憾。不過,值得慶幸地是:我的血液里早已融進了父親的優秀品質,父親留下這筆寶貴的精神財產將在下一代延續光大!父親,如今您最喜愛的外孫已三十而立。外重孫子即入小學,外重孫女也已出世。作為奶奶,我一定會繼承您的衣缽,把孩子們撫養成才!父親節之際,謹以此文祭奠父親,祝您和伯父母在天堂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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