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來青銅峽，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由于來去匆忙，只能粗略地欣賞一下路邊的風景。幸好，今年我又來到了這里，就如一粒懷揣夢想和希望的種子，從遙遠的渤海邊飛起，所幸飄落到這片被美好的記憶和繽紛的傳說豐盈了的土地上。

　　在黃河母親溫柔的目光里，種子發芽了，那時候玉米和水稻的種子也已落地，戈壁灘上的駱駝草正開著淺黃色的小花。汲取著甜潤的黃河水，我正如那一粒種子生出的幼苗開始瘋長，從春到夏、從夏到秋，然后開花結果直至成熟。也許是一粒金銀忍冬、或者是一粒龍葵吧，圓圓的，360度依次目睹著這里的無數個日出日落。

　　青銅峽的每一個季節都是別樣的，春來百花暖，夏至清風涼，而我更喜歡這里的秋天。行走于秋日里的田間、樹下，或任意一處曾被旅人忽略的溝渠，我都會被一些起眼、不起眼的美景深深吸引。這不，一場秋雨悄然而至，轉眼秋光如許。

　　櫛沐著涼爽的秋風，小心地攀上一座高崗，我把視線定格在清晨。太陽剛從遠處毛烏素沙漠一個高高的沙丘上露出小半個臉龐，一道道整齊劃一的多花冰草就在縱橫的溝渠邊列起隊形，搖起一穗穗銀色的花絮迎接溫暖和煦的陽光。一縷白色的炊煙裊裊升起，仿佛是高明的畫師有意補在蔚蔚藍天上的云朵。初霜降臨，國槐的葉子完全轉黃了，濃密的檉柳也緊隨著季節的腳步變幻出繽紛的顏色，遠遠地看去猶如落在草地上一抹不散的彩虹。

　　“萬花都落盡，一樹紅葉燒”，已不只是楓葉的專利。白蠟的葉子剛剛黃透，火炬樹的葉子便緊跟著由綠變黃，由黃變粉，最終紅成一簇簇熊熊燃燒的火焰，照耀著騰格里沙漠邊緣、黃河西岸這片奇異瑰麗的綠洲。

　　相傳古老的寧夏平原曾是一片干涸的荒地，而雄偉的賀蘭山對面卻洪水泛濫。大禹奉命治水，行至此處，煉斧劈山，洪水順勢而下，也流入荒原造就了這片肥沃的“塞上江南”。奔騰呼嘯的洪水逢山調轉，遇溝暢行，浩浩蕩蕩，迤邐入海，形成波瀾壯闊的黃河。

　　渾黃如漿的黃河水奔流不息，黃河岸邊高大偉岸的黃河母親塑像張開著雙臂，雙手承托著厚重的希望，兩眼凝視前方。秋收時節，澆灌了黃河水的許多花草樹木也繼承了與黃河母親面孔一樣的古銅色，或盛開花朵、或變化葉子的容顏、或結出飽滿的果實充分展現出來。秋天的溫馨、高貴和厚重，被它們只草草幾筆就妝扮得流金溢彩，美不勝收。

　　秋陽已經高掛空中，隨著恣意的腳步，我流連于鄉間阡陌。這里的建房布局和結構與老家多有不同，但整潔的院落里、平房上那些閃著橙黃色光澤的玉米果穗，院墻外正喧喧嚷嚷地吐露芬芳的一團團金色的菊芋，以及此起彼伏的歡聲笑語，瞬間讓我有一種回到家中的感覺。道路邊，前些天還碧如翡翠的白楊樹葉已變得滿目澄黃，亮得耀眼，美得炫目。它們或戀戀不舍高掛枝頭，或如蝶似夢在風中盡情地飛舞，或安靜地鋪在樹下的泥土上泛著溫情，完成生命的輪回。

　　自村莊出來，行于一望無垠的黃河岸上，我的身影似乎顯得有些單薄。一邊是連綿跌宕的黃河之水，一邊是起伏翻滾的金色稻浪，幾無二致的色彩不能不讓我感嘆大自然的壯美和人類的勤勞與智慧。要不是那一輛棗紅色的收割機轟鳴著劃出那道靚麗的弧線，濃厚的秋色里，我幾乎分辨不出哪處是田、哪里是水。

　　今年上游的雨水較多，黃河流經青銅峽的水位一直在上漲。滔滔河水淹上了河中的小島，島上的沙棗樹反而更加葳蕤蔥蘢，布滿絨毛的沙棗葉子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著熠熠銀光；而與沙棗樹相間而生的翠柳，許是蘸多了濃重的黃河水，一不小心把一樹涂抹得遍體通黃。波濤涌動，浪花飛濺。水帶動了風，風拂動島上的樹，也驚動了樹下幾只不知名的野鳥。一金一銀，交相輝映；一鳥一浪，目不暇給。

　　秋天的白晝愈來愈短了，還沒來得及光顧那些瓜果飄香的各色果園，轉眼秀麗的青銅峽已籠罩在落日余暉里。古老的漢延渠從黃河的軀干上旁逸斜出，蜿蜒穿過這座車水馬龍的城市和一個個寧靜的村莊，波光粼粼的渠水在車鳴犬吠中緩緩流淌出一路歡歌。

　　跨過小橋，借著一絲母乳般炊煙的氣息，我緩步進入一座農家小院，迎接我的是一對好客的老者。因有客來，老人從頭頂的葡萄架上剪下一串紫瑩瑩的葡萄，又從探入院墻內的棗樹枝上摘一大把紅紅的棗子，一顆入口，那種不含任何雜味的甜立刻沁入我已柔軟的內心深處。推門進屋，一大盤剛出鍋、散發著濃郁膻香的羊肉已經端上飯桌。就著豐盛的佳肴，啜飲一口手工釀制的殷紅透亮的枸杞酒，七彩霞光便從酒杯中漸漸氤氳開來，最終編織成一件巨大的金絲袈裟披在綿延不絕的賀蘭山上。

　　“河流九曲匯青銅，峭壁凝暉夕陽紅。”據傳大禹用他的青銅巨斧劈開大山之時，正值夕陽西下，晚霞與河水互映在峽谷的峭壁上，恰呈現出一片巨斧的顏色，青銅峽由此而得名并聞名天下。天空晚霞似染，映紅了一對老者滄桑黝黑的面龐，點燃了古長城腳下閃耀跳動的篝火，也點亮了這座城市和鄉村的夜光。

　　喝完一杯枸杞酒后，老人又拿出一瓶他自釀的葡萄酒來。兩杯美酒下肚，老人的話語漸漸多了起來，我也不免有些醉意朦朧。

　　夜色初凝，秋蟲啾啾。一只流螢越過沙漠、河渠，穿過核桃樹下散發著幽香的金菊，從遙遠的夢中飛來。夢中龍葵的漿果已是濃濃的黑紫色，一串串金銀忍冬的果實也如瑪瑙般鮮紅欲滴，沉甸甸壓彎枝頭。不知是美酒的力量，還是老人滔滔不絕的那些讓我心動的傳說，偎著黃河母親溫存的目光，我終是醉倒在這片迷人的秋色里。

　　作者簡介

　　劉為更，山東莒縣人，現定居煙臺萊州市，農業工作者，文學愛好者，2017年偶遇《煙臺散文》微刊并開始散文創作。作品散見于《西部散文選刊》《煙臺散文》《膠東文學》《齊魯晚報》《煙臺日報》《煙臺晚報》等多種報刊，并有多篇散文入選2018年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小學“語文素養讀本叢書”。現為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煙臺市散文學會會員，萊州作協會員，煙臺散文微刊編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