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小魚缸扣在頭上,隔著玻璃,街道上來往的人在眼前,都扁了身子撕大了臉,變戲法似的很好玩。而街道兩邊破舊的樓房上零星閃爍的霓虹燈也顯得迷離而恍惚。我每每抬起頭樓頂上狹窄的天空想要脫離了世界似的,沒有一絲云彩。在這樣回家放學的傍晚,我蹦達著在擁塞的巷子里穿過。巷尾的一間鞋鋪就是我家。用不了幾分鐘,就能看到一個圓形的招牌上閃爍著鞋子樣的燈吊在門楣上空。而我并不著急回家,在劉姨家的禮品店門口停下,看到店里無人,想是劉姨在里間接電話{整個街道就他家有電話}我屏住呼吸,直奔特別喜愛的水晶鞋,我手伸過柜臺,毫無閃失的將水晶鞋揣在懷里,飛奔到家,拿下頭上的魚缸。父親一如往常,一手拿錘子一手拿釘子,敲打著鞋子砰砰的作響。而聲音就在我剛跨進門時,突然停下。父親回過頭注視著我問:今天老師都教什么了?我也亦如往常認真的回答:中文和英文。父親別過頭去,繼續他的敲敲打打。我松了口氣,趕緊爬上二樓。
我將水晶鞋藏在床下。哥哥毫無察覺的背對著我,趴在桌子上寫歌詞。我知道他要寫一首歌送給同學芳菲。我也有女人叫馮寶寶,盡管現在只存在于我收藏的明星卡片里。但,我對母親說等我長大了一定取她做老婆。母親還夸我有出息呢。芳菲也長的好看極了。我也確定她的舌頭特別好吃,因為劉伯告訴我,天下的美味莫過于中秋的月餅姑娘的舌頭。月餅我一想起就流口水,那各種顏色的陷,我恨不得一口吞進肚子。這世界的五彩繽紛讓人雙眼迷醉,其中便有好多都可以吃在嘴里。而我并不確定哥哥是否品嘗到了芳菲的舌頭。他不斷的在紙上搖晃著筆桿。旁邊魚缸里的小金魚也在水里不斷的轉來轉去,它張著驚奇的雙眼。哥哥說魚的記憶只有幾秒鐘,游過的地方,轉身就不記得了,所以時時都驚奇著。我沖著如此笨的金魚不懷好意的伸出手,想抓住。哥哥忽然直起身子,沖我嚷道:“不準碰我的魚”。我剛伸進水里的手,被他一把抓住,抓的我生疼。我就摸一摸,我央求,哥哥很堅決:“不行!”我反抗道:那我告訴母親你不學習,給芳菲寫歌詞。“作業我寫完了”哥哥說。可他還是妥協了,讓我摸了一下。我問哥哥這條魚是要送給芳菲嗎?哥哥不耐煩的說:“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你不準告訴爸媽,我也不會告發你偷東西”。我們達成協議,拉鉤上吊之后,他丟開我的手,拿起吉他彈唱著一首歌——我渴望自由,就如天空上飛翔的青鳥……可愛的人兒,你若想用愛來束縛我,那就請你不要愛我,我們說再見吧。……伴隨這悠揚的歌聲,我站在書桌上,扶著臨街的窗戶向下看。街坊們在各自的門前拉桌子拿板凳,你呼我換的張羅吃飯。夜幕已經降臨,街上的燈光爭相閃耀著飯菜般溫暖的光。這時,母親在下面喊:進一、進二吃飯啦……
哥哥和芳菲并排走在公園的草地上,我穿插在他們之間,一會超過他們,一會兒落在后面,他們始終保持著一致的步子,慢慢悠悠的。她們說著金魚親嘴的事,芳菲說這好浪漫哦,哥哥說它們是在打架。我想拉住哥哥的手,卻總被他甩開,芳菲的裙子在我眼前搖擺著老遮我的臉,我一把抓住,{我不知道她沒勒褲帶,差點沒把裙子撤下來}她猛地轉身驚呼:干嘛!哥哥憤怒的罵我小混蛋。我受到欺負,哇的一下哭了。哥哥就又哄我:來哥哥抱。不!我勝利似的抗議道:我要芳菲姐姐抱。我直勾勾的睛著她的嘴,做好了品嘗的準備。可芳菲不愿意,他說:你會把姐姐的裙子弄臟的。我沒好氣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起。直到她答應我帶我去他家玩鋼琴,我才作罷。她們無奈而又會心的相視一笑。我看到她們靠的很近,哥哥的嘴蠢蠢欲動,芳菲的嘴也好像要張開了,而哥哥終究沒有任何舉動。一陣微風吹亂了芳菲的頭發,她老理不順,索性轉過身迎著微風,哥哥的手從后面輕輕的搭在芳菲的肩上。
哥哥知道芳菲家有一架鋼琴。但他并不知道她家還有小汽車,花園、游泳池。我的憑著優異的成績考上貴族學校的哥哥,難得有談得來的同學。而芳菲獨獨喜歡哥哥。哥哥帶著我和金魚去她家,是因為芳菲病了不能上學,他想去看望她。然而,哥哥只知道金魚記性不好,卻并不知道我們家小魚缸里的魚要放進芳菲家的大魚缸里,是會將病菌傳播進去的。芳菲解釋說是因為水質不一樣。而我長大后更知道,魚能夠依記性不好而在單一的不變的水世界里時時驚奇,人卻因為世界的不斷遷移變化也時時驚奇著,還有恐慌,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我還沒在公園似的芳菲家里開始玩,更沒摸到鋼琴,就因為哥哥坐不住她家里的大沙發,而被哥哥托回了家。
哥哥不再買金魚給芳菲了。我也把馮寶寶的照片給賣了,積攢著買零吃的錢。而中秋節到了。
母親買來一大堆的月餅堆在桌上,她分別往一個一個的袋子里裝,嘴里一邊念叨著:這是大伯家的,這是他二姨家的……。母親根本就無視我虎視眈眈的存在。當她念道:這是給城管老萬的時,父親停下手中的活說:還給他送啥?母親道:現在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了,給老萬一點禮,讓他少找點麻煩,不也就省下一些錢了嗎?而我同父親一樣不樂意,終于喊道:那我的呢?!母親沖我微笑道:小饞貓,她從一盒子里取出四個月餅說:還能剩下四塊,剛好我們一人一塊,把最好吃的核桃仁給你。我怒道:我不!我還要吃水果味的。哥哥這時從樓上下來說:那把我的也給你吃吧。不!不!不!面對桌子上一大堆的月餅,我更加委屈,眼淚奪眶而出,胡亂踢腳耍起了羊角風,哭喊道:我要把所有的月餅吃進肚子里去!她們一時失了主意,父親走了過來抱起我說:聽話爸爸帶你去動物園看猴子。不看!我別過頭直睛著月餅。父親坐下來,又把我摟在懷里說:進二乖,爸爸帶你去看馮寶寶的電影。我有點被打動了,停止了哭喊。
我狼吞虎咽的吃完我這一份月餅,又把哥哥的塞進嘴里,包括父母親的一并吃進肚子里,還意猶未盡。第二天,偷偷的跑去老劉家的月餅店,用賣馮寶寶的錢買來一塊月餅,趁老劉不注意又多拿了一塊,美滋滋的吃完才順了意。依舊戴上魚缸在巷子里左右搖晃著。正碰到哥哥拿著成績單往回走,我拉住哥哥的手問:哥哥咱們什么時候去看芳菲姐姐呀?哥哥陰郁的說:不看了,到吃飯時間了,快回家吧。哥哥一把抱起我,回到家里。父親接過成績單,皺起雙眉,接著把成績單遞給母親。我和哥哥已支好了飯桌。我聞到劉伯家飯菜的濃香,便跑過去擠在她們中間吃了起來。父母和哥哥圍在一起,我聽到父親向哥哥怒道:為什么有兩門課分數下降了,我們辛辛苦苦,省吃檢用,就怕給你把學費交遲了,怕你被同學笑,你就這樣報答我們!母親在旁邊勸父親:先吃飯、先吃飯。哥哥雙眼噙著淚花道:本來就不會少得分,我考試時有點累就睡了一會。父親更憤怒了,啪!的一聲,手擊桌面:你還有臉說,怪誰,誰讓你不休息好。哥哥再不敢吱聲了,任由父親大罵。劉伯喊了父親一聲:先吃飯嘛!啥事都的慢慢來。母親也拍拍父親的胳膊一再勸道:先吃飯、先吃飯。父親猛然站起來說:不吃了!他轉過身坐在門口的板凳上。母親端起一碗粥跟了過去,遞給父親。她回到飯桌正要坐下,劉伯擔著一擔月餅回來了,他走到母親面前說:進二拿了一塊月餅。母親驚訝道:沒給錢?她說著就要從口袋掏錢。劉伯連忙擋住說:給了、給了,就是多拿了一塊。我偷偷的往桌下蹲,同時看到父親暴跳起來,一個箭步沖到飯桌前,指著哥哥的鼻子罵道:大的大的不長進,小的小的不聽話!進二呢?我藏在桌下動也不敢動。被母親楸了出來,質問我:你哪來的錢買月餅?買卡片的錢,我答。什么卡片?就是馮寶寶的相片。什么?母親很驚訝的說:你把老婆都賣了,看你這點出息!街坊們都笑了起來,我聽到街坊們笑我沒了老婆,哇的一下,嚎啕大哭起來。哥哥走過來抱起我,在門口的板凳上坐下,一邊幫我搽眼淚一邊安慰我說:別哭了、別哭了,你看哥都沒哭。但,我看到他掉下兩滴淚。母親硬是塞給劉伯一元錢之后,沖我們說:你們別哭了,快來吃飯,不吃,晚上會肚子疼的。我特別害怕肚子疼,便問哥哥:會不會肚子疼?哥哥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我揮袖抹干臉,吃飯去了。哥哥和父親一左一右的坐在門口生著氣。劉姨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對哥哥說:有電話,哥哥淡淡的回了一句:不接了。父親白了一眼哥哥。哥哥動也不動。劉姨有些為難的說:還是接一下吧,都打來好多次了,女孩說要隨家人移民美國了。哥哥長長的虛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劉姨。劉姨無奈地轉身要走時,對父親說:孩子現在都大了,有啥事好好說嘛。父親唉了一聲,無力的向劉姨揮了揮手,送走了劉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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