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子咋說呢，真的是轉瞬即逝。當各色的菊花紛紛退去，各色的梅花綻放枝頭時，殺年豬的時節就到了。

　　前幾天，母親在電話里告訴了我殺年豬的具體時間，并囑我一定回去，我沒有推辭，當即應下了。除了父母兄嫂的生日必須回故鄉外，殺年豬的日子也是我必須回去的，因為年豬一殺，離春節就不遠了。

　　我的故鄉在川北九龍山區，殺年豬時，鄰近的鄉親會一起定下日子，在地坡上壘一臺大灶，架一口大鍋，挑水、劈柴、生火、過秤打號、協助宰殺等工序有明確的分工，大家領了各自的差事，一早就忙開了?！暗秲航场边@時節成了俏貨，須提前約下日子，當日清早派一個人去他家背上殺豬用的家什，送上一包煙?！暗秲航场本忘c上香煙，悠然地隨后跟來，好像是去趕一個什么閑會。

　　我回去那天，冬日少有的暖陽掛在天上，人們的心情比以往更好了，精神也更足了。我幾次想插手幫忙，鄉親們都婉謝了，他們戲說道，這么笨的活路，哪是你這文弱書生干的，一邊看熱鬧去吧！

　　這殺豬的場面的確壯觀。豬們從圈內一出來，便一路嚎叫，等到了場上，又都縮在一堆，像真的很懂將會發生的事。報重量的看了秤桿后，高聲報上豬的重量，豬的主人便會露出欣喜的神色，自豪極了。等下一家時，若重量高過了上家或低過了上家，主人便會顯出更加欣喜或極為沮喪的神色。終于輪到我家了，當母親聽完了報重量的聲音后，臉上的笑容十分燦爛，因為我家的豬的重量，比前面最重的要重二十多斤，這說明，母親一年的辛勞沒有白費！她依然保持著“養豬能人”的稱號（老家有個規矩，誰家的豬最重，誰家的女主人就是“養豬能人”，受鄉人敬佩）。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令人不太愉快了。當母親將第二頭豬趕到秤架上時，全場的人就哄笑開了。因為那頭豬雖然架子大，但十分瘦，那重量，肯定是今年的倒數第一了。我看見母親的臉緋紅，頭埋得很低，她還不時地瞟著掛在橫木上的豬和鄉人們的臉。母親看我時，臉上笑了笑，而后迅速轉到別處去了。

　　然后就是開膛剖肚，將豬肉分成大小不一的許多塊，各自背回家去。

　　晚上，自然是好好地款待“刀兒匠”了。因為父親曾是多年的鄉干部，母親做一手好菜，也因了我回去了，“刀兒匠”和幾個主要的男人便仍舊在我家吃飯喝酒了。大家一個勁地贊母親的好手藝，一個勁地夸母親今年又是“養豬能人”，但母親只是禮節性地笑笑，除了默默地做菜上菜，沒有說一句話。

　　我們圍坐在火堂邊烤火，高聲闊談，母親在屋內將豬肉抹上鹽、花椒面和辣椒，用力揉搓，然后將豬肉分裝在兩個大木桶里，蓋上了。我知道，隔上幾天，母親會將這些肉拿出來，掛在火堂上方，用煙熏上數日，就做成了可口的臘肉了。

　　第二天，母親拿出事先留下的沒有腌制的肉，叫父親送我，我一看，就知道是那條瘦豬的，因為那肉上瘦的太多，肥的太少。我向母親道別時，母親始終躲著我的目光，她只說，去吧，等臘肉做好了，你爹送來。

　　我懷著喜悅的心情在前面走，父親則一路無語。臨上車時，父親叫住了我，說，這頭瘦豬，可是按你的意思給你們養的，你媽每天上山扯豬草，加上米糠、包谷喂豬。為了到殺豬場上不被人笑話，我叫她給豬喂點飼料，長點膘，你媽就是不同意。她說，你們喜歡吃瘦肉，不想吃飼料喂的豬，只要娃兒們高興，殺豬場上被人笑話又能咋的？父親說，你媽昨晚上可是一夜沒合眼啊！這幾十年，她從來沒養過這么小的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