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夏大忙過后不久,和表哥便從北京城里回到鄉下來了。這讓左鄰右舍很是驚訝:“大忙不回來,咋剛忙好就回來了?!”從不懶惰一直勤勞肯干的表嫂夫妻的突然而歸,確實讓人納悶不解。因為,媳婦做產婦,兒子又要上班,急需人手照料。表嫂與表兄不得不辭退在手工作,并把家中2畝多責任田轉交近鄰代種,在到手的油菜和小麥急待收割的四夏大忙之際,匆匆忙忙地趕往北京,去服侍和照料兒媳,做全天候的保姆。
“她媳婦生了孩子才兩個來月吧,這老夫妻倆咋就回來了呢?是兒子找到了保姆?是與媳婦鬧了別扭?”人們猜測不已。
五十有六的表嫂,住在鄉下已經50多年了。她沒有什么手藝,先是以種田為生,后來到附近的一家小造紙廠去打臨工,做一天、掙一份錢。老公是個木匠,手藝還可以,只因不借勢,只得隨著妻侄到工地當門衛,站站傳達室。夫妻倆含辛茹苦地掙著小錢,供養獨子17年的學,終于把兒子培養成一所名校的大學生,而且所學專業又很投市場的緣,大學還沒畢業,北京一家大型企業就來校園攬才,在看了他的檔案資料、聽了學校的介紹并對他進行了口試、面試,這上上下下反反復復好幾輪考察考驗考核后,終于把他錄取,簽訂了招錄協議。沒畢業,就有了工作,這對表嫂夫妻倆來說,真是個天大的喜訊和莫大的安慰。因為無權無勢更無錢的一介平民身份,在就業越來越難的現今,指望著通過自己的努力,為兒子找份理想如意的工作,無異于癡人做夢。幸好苦人家出生的兒子很爭氣,憑著自身努力出來的實力,找到了出路,這多少讓表嫂夫妻倆倍感欣慰。
到了京城工作的兒子,繼續發揚勤奮好學敬業精鉆的傳統,很快在單位站穩了腳跟,并贏得同一公司不同部門的一個山東來的城里妹的親睞,實現了事業與愛情雙豐收的人生初級飛躍。
有了女朋友的兒子,終于結束了單身獨居、租房生活的日子。但筑新巢安新家又成了表嫂夫妻欣喜未過好,又接踵而至的一個不得不面對又必須全力解決的新煩惱。她們手中無存款,剛工作了兩年多的兒子,手頭更是無積聚,要在京城買套中下檔的房子,對她們這個家庭來說,真不是一樁簡單輕易的事。最終,全家商定:以老家房產作抵押擔保和兒子按月從工資中扣繳房款的方式,購得一套86平米的位于16層的房子。雖然偏點市區、與單位也有段距離,但畢竟是屬于自個的,那分歡欣喜悅自不待言。
買了房子裝修時,兒子就叫她們去打點照料。雖然請的是專業裝潢公司,無須家人里里外外忙什么,但有個家里人在現場看著,把把質量關,總覺得心里踏實。更何況表嫂的老公本身就做過多年的裝潢,自家裝潢、自己又是個內行,兒子叫她們去,更是依據充分不得不去。
誰知她倆去住了不到兩個月,房子裝潢一結束,就又匆匆忙忙回鄉下來了。那時候,是個農閑季節,根本不需要趕急著忙地回來。“放著好好的京城日子不過,非要往鄉下奔,真是個賤骨頭!”當時,最要好的鄰居就這樣說她。
這次回來,直爽率真的要好鄰居再次這樣責問她。表嫂漲紅著臉,蹙起了眉毛,把一副明顯痿糜的身架挺了挺,然后,低沉緩慢地說:“你不知道,到了城里,我就成了瞎子和聾子。聽不懂別人的話,也沒有左鄰右舍和我說話,走在同一個樓道,就是不相認,那眼神,還似防賊,既驚疑,更警惕,看了讓人心里既發毛更冒寒氣;即使是門對門的鄰居,也如隔了多少遠的,一進門就‘砰’的一聲關上門,根本不敞開門來相互走動說說話;再說,街市上車多人多事也多,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又哪敢出去。只得成天呆在房間里,象個木頭人,心上有話要往外說,但就是找不到個出處,堵得急憋得慌啊!”說著說著,她竟象個委屈的孩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是啊,人雖住在城里,但城市在精神和心理上,卻始終容納不了、似乎也不接受她的融入。根深蒂固的農村人的生活習慣、言談舉止、思維意識、處世之道,讓她這個徹頭徹尾的鄉下人,真的感到與城市格格難入,相當地隔閡與疏遠,很是無奈和苦悶。曾經自發擁有的那分兒子爭光、住進京城;組里唯一、人人羨慕的自豪感,早已蕩然無存。而且,在城里時間住得越久,心中的隔膜越重,越發難以消弭。盡管兒子媳婦一再挽留、懇切要求,她們還是毅然決然地回到鄉下,借住在自己辛辛苦苦大半輩子才建起來、現在已經不屬于自己的被抵押著的鄉下老樓房里,過著別人不理解、自己又苦悶,遙遙思念京城里的兒子、媳婦和孫子,卻無法與之廝守一處的孤獨寂寞日漸老暮的生活。這個連她自己都不愿看到的歸宿,只因為,她真的不愿住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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