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不大,遇見的人有的卻轉身已不再見。城市不小,多年不見的人卻無意就遇見。我們每天在與陌生人擦肩的同時,又會看見一些舊識。他們或朋友,或同學,或兒時伙伴,或舊時鄰里左右。就那么順其自然的遇見了,彼此激動得不知從何說起。
那天,雨,散花似的飄了一天,我行走在路上,冷冷的,讓我不由得縮著脖子。就在那一低頭的功夫,我發現了一個仿佛熟悉的臉龐。再仔細看,很像,但又不確定。我試著叫出來他的名字,他真的停下了車,還真是他啊,兒時伙伴,坤太。
他笑著走向我,那笑容依舊在,沒變,還像兒時那么純凈自然,只是人的外形已經寬了幾圈。兒時的膽怯也沒有了,多了些許自信。
我們坐下來,高興的聊著,聊著小時候和現在,話題很多。聊到那次隔壁家的狗狗被貓打了,我們努力制止,卻差點被那只不知好歹的狗狗咬了。還聊到那次小偷來偷我家大白鵝,被我們幾個孩子嚇回去了。也聊到他上學時因家里沒有早飯吃,就每天早早到我家等我們時,奶奶給他盛的那碗熱飯,讓他一輩子都覺得溫暖。我們還聊到他媽媽生他時難產去世后,別人對他的偏見。往事不能再提,情緒會由此忽高忽低,讓人悲喜交加,不好控制。
坤太是個苦命的孩子。我依稀記得,他小時候很受排擠,鄰里左右的家長都不愿自家的孩子跟他玩,其原因就是他不吉利。我奶奶倒是不在乎,每次都把他叫到家里來,給碗熱飯吃,還讓他在上學路上帶著我。
我也問過奶奶坤太到底怎么了。奶奶告訴我,他媽媽在生他時難產去世,后來變成了夜叉,山前嶺后的雞鴨都讓她給吃掉了。因為她的墳上有一個洞,洞口有雞毛。后來幾個村的人們集體組織起來,開棺發現,他媽身上已長有白毛,沒辦法,才用汽油焚燒。那以后村里就再也沒丟過雞鴨了。而在那個封閉的年代,人們會認為坤太是個不祥之物。
那個故事在我們那里人所皆知。小時候的我自然嚇得不輕,就忘了問奶奶事發那一年,從此卻記得天黑后絕不出門,睡覺絕不關燈,白天走路必須走人群中間。只要有風吹草動,便會汗毛豎起,冷汗一背。
多年過去,當年那個故事已被漸漸淡忘。那天,坤太主動聊起他媽和他,他不相信他媽會變成妖怪,我也不相信他會因此而不詳。用現在的思維去分析當時的事,我們一致認為是小偷偷了別人雞鴨,而嫁禍于他媽媽,讓本來的不幸再添不幸。我們都感慨人言可畏,好在我們都已長大。回過頭看,卻感謝那段對他來說地獄式的時光,讓他懂得慈悲善待。
現在的坤太已是管理挖掘機的老板,家庭幸福,孩子乖巧聽話,一切都苦盡甘來。他很感慨在那個艱難的年月里,奶奶對他的不嫌棄。感謝本來就不富裕的奶奶,每天早上能給他一碗碗熱飯吃,雖然不是山珍海味,卻是一生的溫暖。他沒有理由不努力,要好好活著。
是啊,不管經歷了什么,我們誰都沒有理由不努力,要好好活著。其實,上蒼對每位眾生都是公平的。看似承受不了的磨難,其實是對人們委以重任的磨練。只要不放棄,就會有希望。只要努力,就會改變。
我很高興再見到那個在冬天都是光著腳的大哥哥,現在不再為光腳哭泣。很高興他終于長大成人,不再因無家可歸而在路上哭泣。很高興他能平視前方,不再埋頭看路,不敢抬頭。很高興他過得很好,笑容掛在臉上,不再愁眉不展。他的劫難結束了,我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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