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魚兒①

　　【金】元好問

　　太和五年乙丑歲，赴試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wǎng)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為識，號曰雁邱。時同行者多為賦詩，予亦有《雁丘辭》。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②，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別離苦，就中③更有癡兒女。君④應(yīng)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為誰去？ 橫汾路⑤，寂寞當(dāng)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⑥。招魂楚些⑦何嗟及，山鬼暗啼風(fēng)雨⑧。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注釋】

　　①這首詞作于金章宗泰和五年（1205），當(dāng)時元好問年僅十六歲。在赴并州（今山西太原）應(yīng)試途中，他被一只大雁殉情的事深深感動。他買雁葬于汾水旁，并寫了這首詞。后又據(jù)[摸魚兒]詞調(diào)加工改定。詞作高度贊美了大雁殉情之可貴，譜寫了一曲堅貞愛情的頌歌。 ②雙飛客：指比翼雙飛的雁子。③就中：于此，在這里面。④君：指殉情的大雁。⑤橫汾路：指當(dāng)年漢武帝巡幸處。據(jù)《史記.封禪書》記載，漢武帝曾率文武百官至汾水邊巡祭后土，武帝做《秋風(fēng)辭》，其中有“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fā)棹歌”之句，可見當(dāng)時是簫鼓喧天，棹歌四起，山鳴谷應(yīng)，何等熱鬧。⑥楚：即叢莽，平楚：平林。⑦些（suò）：《楚辭》中的句末助詞。《楚辭.招魂》句尾均用“些”字，所以稱“楚些”。 ⑧山鬼：《楚辭·九歌》中有《山鬼》篇，描寫山中女神失戀的悲哀。

　　【譯文】

　　問人世間，情是何物，竟至于要生死相許？大雁秋天南下越冬而春天北歸，雙宿雙飛，經(jīng)歷了多少次寒來暑往。它們既有團聚的快樂，也有離別的酸楚，在平平淡淡的生活中形成了難以割舍的一往深情。你可能明白，僥幸脫網(wǎng)后，想未來之路萬里千山，層云暮雪，形孤影單，即使荀活下去又有什么意義呢？

　　在這汾水一帶，當(dāng)年本是帝王游幸歡樂的地方，可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片荒涼，平林漠漠，荒煙如織。武帝已死，招魂無濟于事，山鬼在風(fēng)雨中妄自哀啼。大雁生死相許的深情連上天也嫉妒，所以它們大雁決不會像鶯、燕那樣死藏在黃土中，不為人知。千秋萬古后，也會有像它和它的朋友們一樣的“鐘于情”的騷人墨客，來尋訪這小小的雁丘，來祭奠這一對愛侶的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