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蜀記》譯文

　　【原文】（七月）十四日，晚，晴。開南窗觀溪山。溪中絕多魚，時裂水面躍出，斜日映之，有如銀刀。垂釣挽罟者彌望，以故價甚賤，僮使輩日皆饜飫。土人云，此溪水肥，宜魚。及飲之，水味果甘，豈信以肥故多魚邪？溪東南數(shù)峰如黛，蓋青山也。

　　【譯文】（七月）十四日，傍晚，天晴。打開船艙中向南的窗，觀看河山風(fēng)光。姑熟溪中有很多魚，不時沖開水面躍出來，夕陽照映溪水，如同銀刀一樣。垂竿釣魚、拉網(wǎng)捕魚的人滿眼都是，因為這緣故，魚價很低，家僮差役們每天都吃得飽飽的。當(dāng)?shù)氐娜苏f，這溪水很肥，適于魚的生長。等到我唱了這溪水，覺得水味道真根甜，難道當(dāng)真是因為水肥的緣故嗎?溪的東南許多山峰像青黑色的顏料染過一樣，原來是青山啊。

　　【原文】（八月）十四日，曉，雨。過一小石山，自頂直削去半，與余姚江濱之蜀山絕相類。拋大江，遇一木筏，廣十余丈，長五十余丈。

　　【譯文】（八月）十四日，（船從富池出發(fā)西行）拂曉，下雨。經(jīng)過一座小石山，（這座山）筆直得像從山頂一刀削去一半，跟余姚江邊的蜀山很相似。行船在江上，遇到一木筏，寬十多丈，長五十多丈。

　　【原文】上有三四十家，妻子雞犬臼碓皆具，中為阡陌相往來，亦有神祠，素所未睹也。舟人云，此尚其小者耳，大者于筏上鋪土作蔬圃，或作酒肆，皆不復(fù)能入夾，但行大江而已。是日逆風(fēng)挽船，自平旦至日昳才行十五六里。泊劉官磯，旁蘄州界也。兒輩登岸，歸云：“得小徑，至山后，有陂湖渺然，蓮芰甚富。沿湖多木芙蕖，數(shù)家夕陽中，蘆藩茅舍，宛有幽致，而寂然無人聲。有大梨，欲買之，不可得。湖中小艇采菱，呼之亦不應(yīng)。更欲窮之，會見道旁設(shè)機，疑有虎狼，遂不敢往。”劉官磯者，傳云漢昭烈入?yún)菄L杈舟于此。晚，觀大黿浮沉水中。

　　【譯文】上面有三四十戶人家，妻子兒女雞狗以及舂米的臼、碓都有。中間有相往來的通道，還有神祠，這是向來沒有見過的。駕船的人說，這還是小的呢，大的可在竹筏上鋪上土作菜田，或開酒店，大得卻不再能開進(jìn)小水灣，只在大江中行進(jìn)罷了。這天刮逆風(fēng)，（纖夫）用力拉船，從天亮到日落才走了十五六里。船在劉官磯停泊，這里古代蘄州邊界。子侄等輩上岸，回來后說：“發(fā)現(xiàn)一條小路，（從小路）到山后面，有一個小湖，面積很大，蓮子菱角很多，沿湖有很多木芙蕖，幾戶人家在夕陽中，蘆葦籬笆、茅屋房舍，仿佛是一個幽雅的地方，而且寂靜得沒有人聲。有很大的梨，想買它，但沒法買到。湖中有輕快的小船采菱角，叫他們也沒有人答應(yīng)。想要再看個究竟，恰好看見路旁設(shè)有打捉野獸的工具，懷疑有虎狼，于走不敢再向前走了。”劉官礬，傳說走蜀漢昭烈帝劉備到吳國去，曾在這里攏船上岸。晚上，看見大鱉在水中沉浮。

　　【原文】（八月）二十一日。過雙柳夾，回望江上，遠(yuǎn)山重復(fù)深秀。自離黃，雖行夾中，亦皆曠遠(yuǎn)，地形漸高，多種菽粟蕎麥之屬。晚，泊楊羅，大堤高柳，居民稠眾。魚賤如土，百錢可飽二十口；又皆巨魚，欲覓小魚飼貓，不可得。

　　【譯文】（八月）二十一日，（船從黃州上游戚磯港出發(fā)）經(jīng)過雙柳夾，回頭望江上，遠(yuǎn)山重重深幽清秀。從離開黃州，雖然行進(jìn)在雙柳夾中，也都空闊遼遠(yuǎn)，地形漸漸高了，大多種些豆子、谷子、蕎麥之類的糧食作物。晚上，在楊羅洑停泊，這里堤岸寬大，柳樹高密，居民稠密眾多。魚像土般便宜，一百個銅錢（買的魚）可以使二十個人吃飽；又都是大魚，想找點小魚養(yǎng)貓，不能找到。

　　【原文】（九月）九日，早，謁后土祠。道旁民屋，苫茅皆厚尺余，整潔無一枝亂。掛帆，拋江行三十里，泊塔子磯，江濱大山也。自離鄂州，至是始見山 。買羊置酒。蓋村步以重九故，屠一羊，諸舟買之，俄頃而盡。求菊花于江上人家，得數(shù)枝，芬馥可愛，為之頹然徑醉。夜雨，極寒，始覆絮衾。

　　【譯文】（九月）九日，（船行至荊州石首縣境內(nèi)）早上，往拜土神的廟。路旁的民屋，覆蓋房頂?shù)拿┎荻加幸怀叨嗪瘢R得沒有一根亂草。張起船帆，在江中航行三十里，在塔子礬停泊，塔子礬是江邊的大山。從離開鄂州，到這里才見到山。買羊買酒，在村莊旁的水邊停船，因為是重陽節(jié)的緣故，殺了一只羊，幾條船分買了，不一會就吃完了。在江邊的人家那里買了幾枝菊花，芳香可愛，因此就喝得醉了。夜里下起雨來，非常寒冷，這才開始蓋被子了。

　　【原文】（十月）二十一日。舟中望石門關(guān)，僅通一人行，天下至險也。晚，泊巴東縣，江山雄麗，大勝秭歸。但井邑極于蕭條，邑中才百余戶，自令廨而下皆茅茨，了無片瓦。權(quán)縣事秭歸尉右迪功郎王康年、尉兼主簿右迪功郎杜德先來，皆蜀人也。謁寇萊公祠堂，登秋風(fēng)亭，下臨江山。是日重陰微雪，天氣飂飃，復(fù)觀亭名，使人悵然，始有流落天涯之嘆。遂登雙柏堂、白云亭。堂下舊有萊公所植柏，今已槁死。然南山重復(fù)，秀麗可愛。白云亭則天下幽奇絕境，群山環(huán)擁，層出間見，古木森然，往往二三百年物。欄外雙瀑瀉石澗中，跳珠濺玉，冷入人骨。其下是為慈溪，奔流與江會。余自吳入楚，行五千余里，過十五州，亭榭之勝無如白云者，而止在縣廨聽事之后。巴東了無一事，為令者可以寢飯于亭中，其樂無涯，而闕令動輒二三年，無肯補者，何哉？

　　【譯文】（十月）二十一日，（船過歸州）在船中望石門關(guān)，才能通過一個人，真是天下最險的地方。晚上，船停泊在巴東縣，大江和山川都很雄偉壯麗，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秭歸。街市上很蕭條冷落，縣城里才一百多戶人家，縣令辦公的地方以下都是茅草屋，沒有一片瓦。代理縣尉的是秭歸的縣尉右迪功郎王康年，尉兼主薄是右迪功郎杜德先來，都是四川人。拜見寇萊公詞堂，登上秋風(fēng)亭，下面挨著長江。這一天天陰很重下著小雪，天氣凄冷，再看亭子的名字，使人悵然若失，才有流落天涯的感慨。于是又登上雙柏堂、白云亭。堂下原先有寇萊公所栽種的柏樹，現(xiàn)在已經(jīng)枯死了。然而南山峰巒很多，秀麗可愛。白云亭是天下最幽奇最絕妙的地方，群山環(huán)圍著，一層一層顯現(xiàn)出來，古木繁密茂盛，往往都是二三百年長起來的。亭欄外面有兩個瀑布直流進(jìn)山澗中，像珍珠在跳躍，像玉屑在飛濺，冷氣侵入骨間。它的下面是慈溪，奔流著與長江會合。我從江浙進(jìn)入湖北，行程五千余里，經(jīng)過了十五州，最美的風(fēng)景沒有超過白云亭的，只在縣尉辦公之地的后方。巴東知縣一點事也沒有，作縣令的可以睡覺、吃飯都在亭子中，那種樂趣簡直無邊，可是縣令空缺動不動就是二三年，沒有誰肯來補缺，這是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