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王小波的《沉默的大多數》中看到這樣一個故事:據說三國以前,云南到處都是椰子。當地人可以將椰茸當飯吃,椰子油也可以食用。椰子樹葉里的纖維可以織粗糙的衣裙,而椰子樹干則是木材。這種樹木可以滿足人們的大多數日常需求。某天諸葛亮率兵至此,他要教化當地人,便讓他們按照我們的方式生活,春種秋收,穿我們的衣服,服從我們的制度。

耕種可比摘取現成的椰子要來得辛苦得多,這種看似優越的制度對當地人來說實并不怎么優越,所以推行起來有些困難,直至諸葛亮覺得光靠嘴皮子教化是行不通的,于是下令將云南的椰子樹全部砍光,人們才不得不遵從這樣一種麻煩的生活方式。
當然這僅僅是據說,貴為一代圣人的諸葛亮會不會赤裸裸地以武力威脅無知民眾,我不得而知,而且我也不太相信。但從這一件事中可以察覺到一個經常發生在我周圍的現象:別人總是嘗試以他自己固有的思想或學說來說服我,迫使我加入他們的陣營之中。而當我稍微表現出一點不感興趣,更甚,有絲絲反對的傾向時,別人就會面露厭惡之色,破口而出:“你這個人怎么這樣!”
當然這僅僅是我盯著別人失望的眼神時的幻想,但對方一臉的落寞卻是真真實實可以看到的。每每發生這種情況我總在心里產生一陣糾結:不忍心看到別人因為自己而感到不快,但又不能接受與自己考慮相左的意見。最后折中的辦法是不得不口頭上應付著對方,內心卻在破口大罵,但到底罵誰?罵自己也不是,罵別人也不是。胸口感到異常郁悶。
有過這樣無數次的經歷后,我也就慢慢學乖了。公眾場合也不再高談闊論,私底下討論時我也避免和人爭辯不休。一旦發現有苗頭,就馬上轉移話題。如此一來,我便真的成為了沉默的一員,但是是周遭環境中少數的一員,而非大多數。
年未二十的我顯然青春期還健在,然而被如此地內斂后我也不得不反抗了。我自認不是尚未開化的蠻夷,但即使是蠻夷,在受到中原人所謂的教化時也心有不甘,更何況你我之間的差距有如拖拉機與老牛拉車那般大么?這個差距由誰來評定?
到底是誰賦予了他們的權利,允許他們用的絲綢來取代我的樹葉?答案是他們自己。自己的思想總認為是優于他人的,所以也不管他人樂不樂意,總想一股腦兒塞給別人。以王小波的話來說就是料子雖好但“穿在身上除了捂汗和捂痱子,就捂不出其他別的來”。假如你的學說真的那么好,但我覺得不符合我的實際情況,我大可以不聽嘛,又何苦裝出一副先天下之憂而優的模樣企圖說服我呢。無所事來變著關于衣服的戲法,正反前后兩穿,繼而滿大街找人推銷。而這正是當今許多的讀過書的人所熱衷的副業,還好知是副業,畢竟他們尚懂不可“以其昏昏,使其昭昭”,雖然總是明知故犯,關鍵是還要去不停地試穿衣服。否則有些人非得被逼得進青山不可。
觀望漫漫歷史長河,自孔夫子誕生以來文人們便學會了這種推銷,孟子將其發展至高潮,一句“無父無君,是禽獸也”,不知讓多少人不好意思說話。文革時期更是發展到極致,人們也不用去試穿衣服了,因為現今只有一件衣服可穿,想其他可不只是愚昧無知,而是反動了。
話說回來,生意要做得紅火,除了有好的推銷員之外,容易被打動的顧客當然是必不可少。埃利奧特·阿倫森在其《社會性動物》中便提到,從眾是指一個人或一個團體的真實或者臆想的壓力所引起的人的行為或者觀點的變化。生在這片以和為貴的大地上我們具備了從眾的大環境。你贊同這個觀點?正巧我也是,那咱們可就是知己了。走,咱喝酒去!你反對那個觀點?不要緊,我也是。走,咱還是喝酒去!這酒的確是好東西,兩三杯下肚人與人就可以推心置腹,但第二天酒醒又是怎樣一番情景,就不得而知了。
我想要說的是,在周圍其他人的壓力下你很容易同意或者反對一種觀點,特別是施加壓力者是某些權威或者與你親近之人時,這種表現更加明顯。所以我們經常看到當兩個文人在某個地方對罵時,背后總有一大幫不明事理的人充當揚聲器。你要問他為什么站在這一方,他會跟你說這人講得有理,但追問這個理是個什么理時,人家總喜歡繞來繞去談個大半天,從外太空談到內子宮,最后的結論就是:這人講得有理!聽者會覺得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到底和這個理之間有沒有必然的聯系卻搞不清楚。要是這樣說的人多了,你難免會頭暈腦脹,最后搞得自己也想光榮地跳進火圈中大喊:這人講得有理!
所以我是一個不怎么合群的人,當我周圍的人圍繞某個話題展開討論之時,我喜歡在旁邊靜靜地聽著,時不時補上一兩句贊同以表附和。所以在虛偽方面我算得上是一個好手。但我不是在鼓吹這種行為有多好,相反這是一種病態。假如我的老師是一個古希臘學家,被他知道我口是心非,非得打斷我的脊椎骨不可。但畢竟我還是生活在這個社會中,有時不得不這樣做來應付下。然而當一個動作被重復很多次后,它就會變成習慣。變成習慣可不好,不僅是在應付別人,而且是在應付自己了。所以這樣的方法,偶爾為之。
當顧客的次數多了,也就摸清了推銷的門路。我們會發現,當你跳出某些怪圈子,才會明白圈內是多么喧囂,這時你才有了“評頭論足”的資格。一直相信一句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做出正確決定的前提,就是不要輕信已有的任何決定。我覺得一旦有了思想是必須要交流的,這也成為了讀書人的一種基本需求。但交流在要建立在平等和理性的基礎上才可以,而不是以人情、盲從和狂熱為條件。不同意我的觀點不要緊,我也不會嘗試去說服你,但我把我所考慮的講給你聽,如此一來你便有了另外一種思路,至于選擇相信哪種,或者又有什么獨特的想法,那便是你的事情了。唯有這樣的交流,才是充分體現理性光輝的,才是可以進步的,而不是整天窩里斗,狗咬狗。
吃飯穿衣,人之常情,但是衣服只有穿在合適的身上才能算是好衣服,如果你熱情過甚,非要把原本在你身上的衣服剝下來讓我試試,我只會敬而遠之,管你是金縷衣還是珍珠衫,我還是喜歡穿我的破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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