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

　　樹林子像一塊面團了，四面都在鼓，鼓了就陷，陷了再鼓；接著就向一邊倒，漫地而行的；呼的又騰上來，飄忽不能固定；猛地又撲向另一邊去，再也扯不斷，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已經完全沒有方向了。然后一切都在旋，樹林子往一處擠，綠似乎被拉長了許多，往上扭，往上扭，落葉沖起一個偌大的，蘑菇長在了空中。嘩的一聲，落了滿天黑點，綠全然又壓扁開來，清清楚楚看見了里邊的房舍，墻頭。

　　天逐漸黑下來，氣候卻悶得令人難以呼吸，指揮室昏暗的油燈、此起彼伏的電報聲和晃動的人影與黑得不透風的夜形成鮮明的對比，外面似乎有風吹過，悠悠的卻吹不到每個人心里。

　　已經是第五個不眠之夜，每個人的身體都熬到極致，在極度疲乏饑渴的情況下每雙眼睛都燒得赤紅，卻在下一秒陡然神采盡失，盡是茫然與無助，堅持到今日，全憑一種信念支撐，可是當初的'信念到底是什么？似乎曾經是那么清晰，可現在似乎有些模糊了。

　　暫時的休戰讓每個人有一絲喘息。放空思維任由思緒紛飛飄去遙遠的家鄉，那個大山里安寧的沒有硝煙的藍悠悠的天和金燦燦的麥浪，有親切喚著自己乳名的娘親，有眼里盈滿深情的女郎，有質樸的鄉親，朗朗的書聲，潤澤的細雨，厚實深沉的土地，清晨打破沉寂的布谷鳥與喜鵲，暮晚家家飄出的縷縷炊煙。即使烈日下田里勞動，與家人的拌嘴，在大雨來臨時一起去麥場搶收麥子……雖然家境不夠殷實，但一家人每天都在一起，現在看來是如何的幸福與奢求。

　　究竟這種平靜是何時被打破的，卻已然忘記了。只記得很久以前那個風雨交加的夜，那一雙雙充滿淚水的眼。臉上似乎有冰涼的液體滑落，是淚還是雨，不清楚也不愿知曉。黑夜中一聲沉重的嘆息，是鄉愁，是茫然，是無助。是誰發出的，是他嗎？不，是他們的。青春的熱血灑在遠離家鄉的土地上，他們究竟為了什么？

　　風刮的更猛烈了，吹散白日看不完的硝煙，吹起土地上的細小土粒，樹葉打著卷飛起落下，有橘紅的一點光忽明忽暗，似乎有人吸煙，卻是極劣質的煙草，空氣中泥土的氣息混著硝煙與煙草味，不斷升騰。

　　天地內只有一雙雙眼睛還亮著，卻靜的可怕。天邊一道紫色的光電疾馳而來，穿過瞳孔直抵思維深處，是每個人都看清自己的內心，接著跟來一聲悶雷，傾盆大雨急瀉下來，打濕了發絲，順著臉頰流下，流向脖頸透過皮膚滲入血液。使心沉寂下來，使頭腦清醒，意識回籠。強提一口氣，閉眼睜眼之間，隱去渾身疲憊。凝神望向遠方，眼前閃現出那一雙雙或熟悉或陌生的蕩漾著希望的眼，曾經以為戰爭都是將人帶入麻木與冰冷，而現在風雨涌動中驀然明白戰爭真正的意義是和平與希望。

　　雨停風止，曙光再現。新一日的希望冉冉升起，新一輪的戰斗即將打響，“收復河山，還我家園”無聲的誓言響徹心扉，成為新一天全部精神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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