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那座山一直都在我眼前，終年霧氣繚繞，氤氳著我的夢。

　　你望著我的眼睛，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嘶啞，說：“我要離開這里了。”你的眼睛是寂靜的，里面好像有一座落滿雪的橋，也像藏著一個凌晨一點的夜晚。我說：“你去哪兒。”你搖搖頭，咬住下嘴唇。你還沒決定去哪兒，可你已經決定要離開我。我卻笑起來，背過身去。

　　沉默。

　　再沉默。

　　空氣凝固住了嗎？時間靜止了嗎？

　　我聽到你眼淚掉下來啪嗒啪嗒砸在地面上了，我聽到你努力壓制的哽咽了。但我也聽到你轉過身離開的腳步聲了。

　　明晃晃的陽光透過云層，刺在我身上仿佛針扎那么疼。我好像又被扔回了一片黑夜，連陽光都不再溫柔地照耀我了。我眺望著那遠方的山，濃重的迷霧漸漸散去，我知道那霧氣不會永遠繚繞著那座大山，不管它再怎么雄偉巍峨；我也知道你也不會永遠陪伴著我，無論我有多堅持地守候著。

　　我驚慌地轉身朝向你離開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大吼，我在喊你的名字，我在問你，你要去哪兒？只有遠方那座安靜溫柔的山，它以沉默回應我。

　　你要去哪兒？

　　每次找不到你的時候，我都站在這兒等你來尋。可最終你還是選擇了不知歸處的遠方。如果那時候我知道別離在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已成定局，如果我知道你最終還是選擇了不安穩的獨自闖蕩，如果我知道一起翻山越嶺的我們仍舊會走到不得不分岔的路口……罷了，就算我知道又怎樣，哪怕我知道，也還是會選擇與你赴湯蹈火，逃離追逐，然后錯失彼此。不為什么，就為了你那雙眼睛。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要永遠沉睡在你漆黑的眼瞳里。那里面有我追尋了一生的，安靜而溫柔的夜晚。

　　被媽媽找到的時候，我還站在原地—你跟我開始的那個地方，也是你跟我結束的那個地方。我在那兒堅持地等著，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守著群山，就能夠等到永恒。媽媽風塵滿面，神情焦急，可她看到我的那一刻什么也沒說。她只是嘆口氣，向我伸出雙手——對，就是小時候，每次受了委屈向她哭訴時那樣。她溫潤地笑著，等我撲進她的懷抱。只要在她的懷里，我就放心去哭放心去鬧，因為，這是世界上唯一的那個，無論何時何地，都溫柔地等著我靠岸的港灣。

　　她笑意盈盈地擁著我，輕輕拍打我的背。我抬起頭，想要觸摸她的臉，伸手過去卻發現是一片虛空。

　　“媽！”我驚叫出聲，從睡夢中驚醒。

　　這場夢做了無數次，也哭了無數次，可怎么也忘不了。聞到熟悉的飯菜香氣，我尋著味道走向廚房，那個在我夢中成為一片虛空的女人，她站在一堆鍋碗瓢盆前面忙碌著，似乎那是她此生最大的事業，這種平凡讓我覺得真實而安心。我突然明白了我到底有多幼稚。“媽，對不起。”我輕輕呢喃，她背對著我，并沒有聽到我的抱歉，但這一刻，我突然很想抱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