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秋天看作是一場盛宴的話，那么，溫度涂抹出各種色塊的樹葉草禾、藍天白云就是它的色，收獲到每個熱愛生活者心底里的富裕快樂就是它的香。而那味兒，則在每個人品匝著自己熟悉或喜愛、遠或者近的物質與精神交織的生活里。

　　早晨輕快地飛到地上找草籽兒的麻雀嘰喳著說個不停，好像在說“秋天是狗尾巴花籽兒的味道。”狗尾巴花籽兒是什么味道呢？麻雀世界里的美味人無法理解，但“民以食為天”這話看來得擴大內涵了。一群喜鵲在高大的信號塔上不停地演練起落，不知道它們是什么時候趕走叫來“嘎嘎”令人討厭漫天遍野的黑烏鴉的。回到家鄉聽鄉親們說現在的喜鵲不得了，啥都吃，還會找好的吃。它們“呷呷”地叫，是說油葵的美味呢，還是說玉米的香甜，或是水果的青脆？哎，我算是知道了，百物百味，造物主喜孜孜地把一個燦爛的秋天送給世界，怎么可能太單調呢！

　　我是回到家鄉一個人靜靜地待在屋里才知道品味秋天的。秋天不就是老家房子的味道嗎？房子的味道平常是聞不到的，因為在干燥的時節，那味兒都隱遁在土坯磚塊縫兒里了。只有秋天的雨來了，而且不是一天兩天的雨來了，這味兒才被潮濕弄得無可遁形，蹓蹓達達地跑到人的鼻翼之下。這味兒像是那種陳年老土，又像是墻上稀泥，還像是火炕煙土，總之，它把我經歷過秋天的種種記憶都毫不費力地從老遠的故事里打撈出來，讓我不能自已。比如那老土，是我們小時候在“打（da,g一聲）墻”下玩耍的時候遇見的，據說這類似西安、平遙城墻的土墻古老到上好幾輩子，本來的黃泥色已經變得暗紅，我知道這顏色肯定是太陽長期照耀的結果。比如那墻上泥水，是父親帶我翻修房子時才抹上去的，那味道摻和了黃土、麥草、水，以至于往房頂上扔泥巴時的一身汗臭味，都被它掩蓋了。比如那火炕，本來只有冬天燒炕時才能附在人身上聞得到，但這次坑被刷房子的工人弄塌了一大塊，這味兒就冒出來，令人回味無窮—那是種特有的柴草煙熏味兒（與熏肉味有一比），過去不知道，工作后回家一坐上公交就能聞得出來，那是記錄著奶奶到父母給我溫暖的味道，也是讓年輕的城里人側目捂鼻的味道。

　　當然，如果走出家門，就知道秋天的味道如同它的顏色那么豐富多樣了。它必須是樹上蘋果的味道、大棗的味道、桃和梨的味道。噢，還有那帶著香味的`酸果子味。那棵酸果子樹有多大年齡了？奶奶沒說過，父親也沒說過，它自己也不會說；即便它用斑駁嶙峋的骨桿在風里說了好多遍，我也沒法聽懂。應當有百十年吧，因為我們祖上漂泊到現在這個地方也就百十年。我不知道它當初是什么味道，但我從小就知道，每年白露一過，酸果子就變得面甜，那種特別的馨香就彌散在方圓幾里的空氣里。為了盡快阻遏路邊貪婪的目光，父母要盡早把果子收到西廂房那只大柜中，我很快能裝一兜果子到同伴那里顯擺，父親會分出好多份果子讓我們送給叔伯姑姨舅。我上中學的時候，父親還騎自行車到學校附近去賣一點，弄幾個零花錢。如果說酸果子的味道里包容了太多歷史的話，那葡萄的味道就很能代表現代秋天的姿態。你看，一串串晶瑩剔透、色彩艷麗的葡萄掛在那里，像不像秋的眸子，當然是傳神的眸子，變幻光彩的眸子，是甜美的、深情的眸子。那紫得濃艷、紅得俏麗、綠得靚瑩的眼睛含笑蘊情，在秋風里格外奪目耀眼。父親在世的時候在大門外搭了一個架子，種植了一排葡萄。種植的時候還笑什么時候能吃到葡萄呢，轉眼父親的葡萄就熟了。父親的葡萄顆粒不大，每一串上也沒有太多累贅，但父親的葡萄初秋就能吃，無核，極甜。有幾年回去得晚些，眼看葡萄架上沒了果實，只剩下一架葉片。坐在樹下聊天的時候，母親從葡萄架邊轉上一園，手上竟能變戲法似地變出幾串葡萄。她像是偶然發現似地淡淡地說：沒想到還沒摘完呢。可我心里明明白白，這是她和父親千方百計藏到葉片下面專門給我留下的。每每吃到父親的葡萄我就心醉。

　　秋天自然是哈密瓜的味道，是玉米田里清淡而雅致的味道，是花田里與色彩共舞的喜欣中微微甜膩的味道，是七月十五上墳各種吃食在煙火繚繞中散發的味道，是弱水河里錚錚作響洪水翻滾中揮發出的沙壤水氣的味道，是黃葉飄搖零落成泥碾作塵的味道，是八月十五中秋月、水天一色霜露氤氳的味道。說起來令人遺憾，曾經吃過的哈密瓜的味道怎么也找不回來了。十一二還是十二三歲的時候，在當年的人民公社門口，吃到過一牙據說是真正的哈密瓜：紅瓤、黃籽，瓤厚約七八厘米，那個甜，沁人心脾。不，根本沒有法子用文字來表達那種甜。就那一牙瓜的味道，再沒找到過。后來反省，是不是跟吃其他東西一樣，過去覺得好的現在都沒味兒了，不是東西變了，而是人的口味變了，目光刁了？不，不不，絕不是，那種味道確實再沒遇到。它跟前述變了品味根本不是一回事，因為連它那么厚的瓤、那樣紅的色都再沒見過啊！

　　秋天的味道，像米酒一樣醇厚綿長，抿一口，似乎沒什么味道，但你要由著性子憑著感覺不知節制地喝下去，醉了可就難醒來。有時候就想，面對這么豐富的秋味，還節制個啥，喝唄，醉唄，哪怕在秋天里來一個醉生夢死，也是值得。

　　秋天日子明顯短了，但品匝歲月的人都能明顯感覺到越來越有味道。事情就是這樣的，此消彼長，月盈日短，世事萬物從來都離不開那個叫規律的字眼左右。

　　罷罷，快品味今天的短日與長月吧，中秋要到了，嫦娥同志快要收到天宮送去的禮包了，讓我們拭目以待，細細品匝今年中秋大禮包的味道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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