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一過，初冬的冷就來了。在山村，天越冷，人們就越盼著下雪，就好像我們都藏好了，雪怎么還不來似的。

　　每年冬天總有一段時間遲遲沒有雪的消息。雪的缺席，讓人們看不到美麗的覆蓋。也增加了漫長等待時的乏味。

　　在村莊，一進(jìn)入冬天，農(nóng)田里所有的東西都被撂倒，拔的拔，割的割，捆扎的捆扎，只有野草還在哪里，連根都凍透了。人們在農(nóng)閑這段時光里，等著冷，等著雪，等著春天一點點化開，他們好派上用場。

　　雪總是要來的。

　　下雪了，田野里白茫茫一片。耕地在華麗的睡眠下不允許對土地心懷不軌的腳印出現(xiàn)和靠近。墻上的鐘表不加選擇地為冬天捐贈漫長的等待。月亮重復(fù)太陽，偷偷為森林里動物的腳印保守一切秘密。門前的雪在月光下找到了窗戶，它要往明亮的燈光里捐贈銀白的寧靜。

　　記得小時候初雪一落下，我們的雪爬犁，雪冰板，冰嘎之類的用具兼玩具又都有了去處。在陡峭的河提上，河谷傾斜的陡坡上，甚至家門口高高的土坡上。沉重的爬犁被力氣大的孩子拖到提頂或坡頂。一群孩子蜂擁而上，可憐的爬犁在嚴(yán)重超員的情況下沿著光滑的雪道飛速沖向谷底。爬犁把所有的孩子都甩在一邊，自己悠閑地沖向終點，笨拙地旋轉(zhuǎn)幾下停靠在它的碼頭。那些中途被撇下來的孩子，或坐在雪上，或躺在雪里，或騎在雪上，或趴在雪上，或跪在雪上，或斜靠在雪上。他們把嘴里的雪吐出來或吃進(jìn)去，找到自己的手套和帽子，然后又開始搶爬犁，都希望爬犁在自己手中，都想與雪瘋個夠，都想炫耀自己的優(yōu)越感。他們的快樂就像他們的鞋一樣在雪地上亂踩。踩過小雪，踩過大雪，踩過那個吱吱嘎嘎的童年。

　　零下三十度的寒流被我們早已適應(yīng)北方寒冷的鼻翼吸到肺里，經(jīng)過加熱打個滾再把它還給天空，那呼出來的熱氣像遠(yuǎn)走高飛的云霧消散在蒼穹之下。山村的雪仿佛就是我們的摩天輪，在雪中沖浪是我們廉價的禮物，昂貴的專利，執(zhí)拗的驕傲和無窮的回味。當(dāng)笨重的爬犁晃晃悠悠沖向坡底，我們都不是我們自己，我們是雪的子孫，是會呼吸的快樂寶貝。仿佛我們一不小心就滑入生命的迷人之處。

　　有時候你能看到三倆一群的婦女走在路上。那個剛買的高跟鞋沒來得及釘防滑鞋底，被碾壓的溜光的雪撂倒。身子一傾斜，就聽到一驚一咋的女高音尖叫，等人們回過頭看向她時，她已經(jīng)失態(tài)地坐在地上了。摔倒的自己沖著摔倒的自己一抽一抽地笑，也分不清是自己笑自己還是在替別人笑自己。同行的伙伴笑夠了才懶洋洋地把她扶起來。兩個人扶著厚厚的雪地羽絨服和她身上的雪以及她的笑聲，像攙扶傷員似的一邊走一邊在白色的呼吸里唧唧咋咋地討論著。她們的高跟鞋踩著雪吱嘎吱嘎的聲音像踩在精致的碗上，那么富有瓷性。

　　在我的家鄉(xiāng)，遠(yuǎn)處是山的白，云的白，樺樹的白，是田野一覽無余的白。近處是白雪覆蓋屋頂?shù)陌祝皇茄U裊炊煙穿過樹影的白；是籬笆木樁撐起一排排雪球那充盈的白；是飄落在窗臺上的雪對著玻璃窗花竊竊私語的白。它們穿越月亮和星星，穿越野草和冰凌，穿越天空和鳥兒飛過的樹枝，逶迤在一起宛如大地白色的獵人，監(jiān)視著走過村口走過樹林的每一個腳印。只有那炊煙不理會雪的存在。它們那么倏忽易逝，那么飄飄然然，它們輕盈的像夢，不留痕跡得消散，無可挽回，卻又耐人尋味。

　　在我童年的記憶里，雪就是我們沒有老師的課堂。積雪中誕生的游戲猶如白色的呼吸穿越嘴的天空，模糊了娛樂與乏味、寂寞與等待的界限。

　　積雪慷慨的柔軟、疏朗、潤澤與明亮帶給我們特殊的娛樂性遠(yuǎn)遠(yuǎn)超出我們的想像。它時常散發(fā)出草木與泥土休息的氣味，光線和溫度冷卻的味道。那是正常的平民世界所應(yīng)有的味道。沒有任何東西能像雪一樣如此坦然地把自己交給我們，交給世界。連自己的影子都舍不得留下。它我們心中沒有秘密可言。

　　自從進(jìn)城務(wù)工以來，很少看到家鄉(xiāng)那么好的雪。城里的孩子大多都是家長花錢為他們購買興趣和快樂。他們隱藏得更私密更隱蔽。偶爾在某個角落看到?jīng)]有孩子陪伴的雪人，給人一種視而不見的冷落和寂寥。仿佛它的存在感被忽略得蕩然無存。灰蒙蒙的雪，在城市里裝死。

　　為了讓別人對自己看起來更像城里人或者阻止別人或者不給別人機(jī)會把我當(dāng)成鄉(xiāng)下人。我和雪的關(guān)系疏遠(yuǎn)了。我神經(jīng)兮兮的放蕩與不羈，以及我身上像耕地和田更的骨頭和肉，都要收斂到和街道、公交車和向灰蒙蒙天空張著鱷魚嘴的樓群協(xié)調(diào)一致。

　　時間長了，我的膽子越來越大了，我就對著城市的臉頰、額頭和疲倦的面孔喧嘩。所謂的城市就是在利用人們超越了生存底線的基本需求來強(qiáng)迫鄉(xiāng)村或者樸素的可怕的農(nóng)人為他們的優(yōu)越感捐贈矚目。如果你打算靠擅長巧妙地傲慢、合理的欺詐、和深邃的自我而活著，你就得在外地的城里人和城里的外地人之間縮小你不光榮的差距，直到你所在的城市稍微寬容你。

　　童年是我唯一可以炫耀的一部分，是我有限的觸動，與那些見不到厚得能藏身的雪的孩子相比，我的童年總是比他們快樂一點點。它繾綣在我的記憶中覆蓋著歲月的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