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啊朋友

　　老家土語里有一個詞兒叫做“受”，意思是以干體力活為生。我不喜歡“受”這個詞，在我的腦子里，它只能用在牲口和奴隸的身上，因為每當皮鞭落下時，他們所能選擇的，只有“受”。每年春節剛過，踩著依然料峭的春風遠赴他鄉時，最怕馬路上碰到的鄉親們問我：“今年去哪兒受？”對此我不想作任何回答，只選擇瞥一眼身后父親黝黑而瘦削的雙臂上凸起的淡藍色的血管，淡淡的回以微笑，扛著行李，走向洋灰路的另一端。

　　我的人生離不開“受”，每年從年頭到年尾都要到工地上出苦力。早晨，我耷拉著腦袋，半睜著干澀的睡眼，極不情愿的忍受著早晨五點多卻已經紅的發燙的太陽照射著半邊臉。雙腳卻已經習慣性的伸入了那雙沾滿水泥，硬的像兩塊石頭的鞋子。

　　忽然意識到，我是一個沒有朋友的人。盡管我的周邊有各種各樣的人在一刻不停的說著各種各樣的話，但是一天勞累之后的我，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可以訴衷腸、談理想的人坐下來促膝長談，也可能理想根本不會出現在這樣的環境，他的出現往往預示著悲劇。夜晚一遍又一遍的重演，我卻只能獨自體味手上越來越厚、越來越硬的老繭所蘊含的人生。

　　一年年的過去了，在與現實一次次的鏖戰和交鋒中，我偶然發現了它——書，我的朋友，一種存在的形式，一個活著的靈魂。

　　少年時的我恨書，有意無意的躲避著書本上印刷著的鉛字。但是今天，我卻對能夠讀書和能夠讀好書的人無限艷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睡覺之前讀幾頁好書，從中汲取一絲半毫的營養，來浸潤一下我這顆好似被人扔在太陽地曝曬的半截磚頭一般干巴巴的腦袋。常常想起阿累《一面》中的一點情節：飯是不能不吃的，然而書也太好了，買一本放在床頭，交班回來，帶著那種軟綿綿的疲倦躺著看這么幾十頁，該多好！

　　每當想到此處，我覺得我就是這個帶著疲倦的人，然而這種疲倦并非軟綿綿，卻像石頭一樣堅硬。我突然覺得我應該是一個可以從書籍里獲得力量和新生的人。然而當我真的從枕頭下面抽出那本書，把煙霧繚繞和潮臭氣熏天的環境當成人生成長和升華的沃土時，我所面對的是工友們一張張張開的，牙縫里塞滿了韭菜的嘴不發出任何聲音的嘲笑。我怯懦了、退縮了。

　　我不瀟灑、不超脫，我很畏人言。我害怕工友們帶著嘲笑的秀才或才子的稱謂，我想到了別里科夫，一個裝在套子里的人，我發現他的影子在我的身后若隱若現。

　　肉體的`活著是一件簡單的事，但心靈的活著于我卻是一道艱澀的難題。我粗笨的干磚頭一般的腦袋早已失去了對任何美好事物的想象能力，想象不出美好生活是怎樣的一種存在。

　　當我發現我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時，我選擇斬斷身邊那些所謂的朋友，因為我對他們酒后自大的丑態和以現實為擋箭牌的扭曲人生觀感到厭倦。突然有一天，我大腦開了竅，我將各類書籍搬到了手機上。不錯，我畏人言，我只能改變形式。人就是這樣，往往只在乎形式的存在，一如他們絕不會跟一個騎自行車的老教授客氣，而會向一個開寶馬素質低下的暴發戶低下頭顱奉上媚笑。夜晚來臨，當那本書中蘊含的力量以另一種形式，從手機屏幕源源不斷的流進我的血液、滲入我的骨髓時，卻再也看不到有人“贈予”我無聲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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