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寫小說，是在進了女師的第二年，那時剛滿十五歲。有一天，我和兩位小學時代的同學，去一個同鄉家里吃飯，主人剛剛買了一個十三歲的丫頭來，那女孩長得面黃肌瘦，身材短小，滿臉現著淚痕，倒是一雙烏溜溜的大黑眼睛，非常惹人憐愛。女主人是一位師長太太，她命令女孩走路給我們看，并請我們批評她的一舉一動的姿式，是否合于一個師長公館用的丫頭。那兩位同學，真的將視線集中在女孩的身上，可是我的眼里抓正在燃燒著不平的火焰l.,我恨那位女主人太不人道了，簡直把人當做*生看，我當時氣得飯也吃不下，借故回到學校，立刻寫了一篇《剎那的印象》，用“閑事”的筆名，寄給編大公報的李抱一先生。第三夭，當我走進閱報室，無意中看到了自己的作品，那時的快樂，的確是不能以筆墨形容的。

　　“你著今天的報沒有?”

　　我問一位同學。

　　“沒有，是不是有你的大作?”

　　她向我做了一個鬼臉。

　　“豈敢，豈敢。”

　　我一溜煙跑了。

　　其實，說良心話，我當時的心境真是矛盾萬分，一方面希望同學們知道那篇小說是我寫的，一方面又覺得太難為情。“你這該死的家伙，怎么把前天唐太太請我們看丫頭的事寫成了小說呢?你不伯她生氣嗎?”

　　詠聲這么責備我。

　　“誰管她!她既然能買賣人口，難道我連說話的自由都沒有嗎?我下次不去她家里就得了。”后來詠聲做了師長的姨太太，而那位可憐的小丫頭不知何處去了。

　　也不知什么緣故，發表了第一篇文章之后，寫作的勇氣似乎增加了若干倍。有一次上生物學，同學們都在興高采烈地解剖小鴿子，我心里萬分難過，眼淚不知不覺地掉下來，一位同學諷刺我:“真是文學家的心腸，居然哭起來了。”

　　我受不住她的冷嘲，連佗回到教室，寫了千余字的《小鴿子之死》，咀咒科學是殘忍的，沒有人性的。這篇文章雖然沒有發表，但我覺得并不比《剎那的印象》寫得差，從此我得了一個經驗，要有真情實感，才能寫出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