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媽媽讓我跟著小嬸去老宅取點東西，我再一次來到了老宅。

　　老宅是我們五姐妹出生之地，也是我成長之地，從出生直到我上完初中之前的時光，都是在老宅里度過的。

　　細細打量老宅，除了沒有了昔日的熱鬧與歡笑外，老宅似乎沒有很大的變化。老宅是一座木房子，共有五進，中間是一間大堂屋，后面帶了一間小退房，那是大伯的家。左邊兩進房住的是王叔叔兄弟兩家人，右邊的兩進房就是我們家和小叔家。我們家在一九九零年建好新房子后搬離了老宅，由于小叔家房間太少，爸媽就將我們家的那兩間房以極低廉的價格賣給了小叔。自此，我們就算是脫離了老宅，也就極少再回老宅去，只是每年小叔生日和過春節(jié)時才會去，其他的時間就很少去老宅了。而現在老宅已經成了一座空宅子了，大家都建了新房子，相繼地搬離了老宅。

　　遙望老宅，老宅依然如故，龐大的軀體雖已歷經風雨的浸泡，卻依然保持著它固有的威嚴。略帶棗紅的木板墻，飛翹的屋檐，不但彰顯了它的雄偉，更是它見證過人世繁華與滄桑的印記。這里曾經歡笑連連、這里曾經哭聲四起、這里曾經人滿為患、這里曾經此起彼伏。

　　都說往事如煙，然而那如煙往事總是會在某個不經意間浮上心頭，翻騰不息，就像一幕幕回放鏡頭，近了，近了，更近了……

　　老宅的左邊是大家修建的豬圈，我們家的豬圈和小叔家的豬圈挨著，大姐和小叔的大兒子——艷林哥，小時候是死對頭，兩人特別愛爭吵，那時大人們都很忙，每晚喂豬的時候都是讓我們這些小孩子用一根竹扁擔抬著一大桶豬食去喂豬，大姐和艷林哥兩人為了爭誰家喂的豬大，誰家喂的豬小，誰家的豬吃食快，誰家的豬吃食慢都會吵架，有時候甚至會打起來。但凡這個時候，我和二姐，還有小叔的二兒子——春林哥都會退到一邊以免被他們倆殃及無辜。面對他們倆的戰(zhàn)爭，我們仨是不會插嘴的，更不會插手的。每次都要大人出面才能制止他們倆之間的爭斗。

　　小時候，鄰居王叔家的大兒子達兵哥哥老是說我爸爸當過兵，還說我們家樓上藏著飛機，于是一次趁大人都出去干活的時候，我們所有的孩子一起爬上了我們家的樓，去尋找他口中所說的所謂飛機。

　　那時，既沒有電視看，就連連環(huán)畫都極為少見，根本就不知道飛機是什么樣的，只是在我爸講的故事里知道飛機有像鳥一樣的翅膀，也不知道那就叫做機翼。懷著對飛機的巨大的好奇心，我們大家爬到樓上到處尋找，找完二樓沒看見還不甘心，又爬上了上面的小閣樓上去尋找，閣樓上的樓板比較薄，那么多的孩子爬上去感覺樓板在顫抖，有兩個膽子小的孩子就嚇得不敢去了，而剩下的孩子因為對飛機的憧憬還是硬著頭皮繼續(xù)往前爬，爬到大伯家的閣樓時，就都不動了，在研究大伯家閣樓上雕刻的花。大伯家大客廳中央的閣樓雕刻了一朵很大的花，從一層層的木板花的空隙可以看到下面地上的情形，我們正在研究、討論那花是怎樣雕成的時候，忽然發(fā)現大伯回來了，于是一個個嚇得都不敢吭聲，趕緊拼住呼吸、悄悄的往回爬，但是那么多的孩子想要不讓人發(fā)現似乎很難，上面本來光線就很暗，再加上大家都是慌慌張張的，就難免不弄出響動來，樓板咚咚的響，灰塵嗖嗖的往下掉，大伯很快就知道樓上有人了，再說樓下一個孩子都沒有，本來就很奇怪，很快大伯就猜出來是我們這群孩子在上面，于是大伯在下面大吼，“你們這些兔崽子，都不要命了嗎？那么高的地方，那么薄的樓板你們都敢上去，要是踩空掉下來的話，還能活命嗎？……”被大伯一吼，我們都以最快的速度爬下閣樓，回到地面時，一個個臉上、手上、衣服上全都黑漆漆的，大伯讓我們排成一排站在走廊上，等著自己的父母回家后來領人。

　　等各家的大人都回家后，就將自己家的孩子帶回家，狠狠的訓斥了一頓，并讓大家保證不再上閣樓去玩。從那以后，我們誰都沒有再上過閣樓。

　　老宅的右邊，也就是小叔家的旁邊有一溜很長的空地，這一溜空地沒有多寬，但是卻很長，一直延續(xù)到爺爺奶奶住的那棟木板房。那時我們也沒什么可玩，最流行的好像就是跳房子之類的游戲。有月光的晚上，我們就會在那里跳房子玩。大姐都不怎么和我們玩跳房子，倒是艷林哥偶爾會和我們跳房子玩。我和二姐、春林哥三個人玩得最好，我們仨從來沒有爭吵過，和睦得就連大人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艷林哥每次和我們跳房子都會一個人對付我們所有人，一來因為我們仨玩得好，誰都不愿意和他一組，剩下的弟妹太小，他又嫌他們是累贅，所以每一次他就一個人一組。

　　說到跳房子，我又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一個雨天的下午，二姐和我還有堂妹慧林三個人一起，在奶奶家前面的走廊上玩跳房子。堂妹慧林老是輸，奶奶就想幫她贏，于是就站在慧林前面不遠處，讓慧林妹妹使勁跳過去，還一再的鼓勵慧林堂妹說是不用怕，她會在前面扶著慧林，結果慧林妹妹奮力一跳，把奶奶撲倒在地，剛好被爺爺看到了，爺爺邊罵邊拿著一根小竹子作勢來打我們，我們幾個連忙把奶奶扶起來就逃掉了。逃到家里后，就一個個忍不住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奶奶就跑來了，告訴我們沒事的，爺爺不會打我們的，讓我們以后還去他們那里玩，然后我們幾個圍著奶奶說剛才的事，一個個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奶奶也笑得嘴都合不攏。

　　小時候，家鄉(xiāng)還沒有電用，家家戶戶用的都是煤油燈，冬天天冷，吃完晚飯后，我們一家就圍坐在火柜里烤火，媽媽就著微弱的煤油燈光給我們做布鞋，爸爸就給我們講故事。冬天也沒什么事情做，爸爸喜歡看小說，他每天教書回家后就會看小說，晚上就會將看過的小說像講故事一樣講給我們大家聽。爸爸講的故事可好聽了，不僅是我們五姐妹喜歡聽我爸講故事，就連小叔家的四個孩子也很喜歡聽他講故事，一個火柜本來也沒多大，坐我們一家人還勉勉強強，再加上小叔家的四個孩子，那就根本不可能坐得下了，于是媽媽就用一個火盆再生一爐火，這樣才能讓所有的孩子既不會凍著，又能聽到故事。聽爸爸講故事，是我們小時候最喜歡的一件事。梁羽生的小說，有很多都是小時候聽我爸講給我們聽的，這或許也是我長大后喜歡看小說的緣故吧！聽我爸講故事這一美事，直到1986年，我爸當了村長后，為家鄉(xiāng)拉上電線，為每家每戶用上電，我們家里買了第一臺電視后才結束。

　　記得我們家買的第一臺電視是一臺北京牌的黑白電視，那時沒有現在大家用的衛(wèi)星天線，更沒有有線數碼電視了，都是自己買了那種以前用來建房子用的粗鐵絲來制作天線，只能搜到一、兩個臺。那時全村只有兩部電視，于是每天晚上爸爸就將我們家那臺黑白電視給移到外面的空地去播放，左領右舍就會從自己家?guī)е〉首觼砦覀兗铱措娨暎鞘r不亞于一個小小的投影室。好在爸爸做過教師，幾乎所有的孩子都怕他，爸爸在播放電視之前就會告訴大家不許說話，否則就不讓看電視了。孩子們都想看電視，又怕我爸，所有都不會說話。但是，有一個鄰居老頭特別討厭，他喜歡看京劇，平時有事沒事也愛哼唱幾句，這倒也沒什么，我們討厭他的是，每次看電視他都喜歡用京劇里的相公和小姐來解說電視劇里的情節(jié)，因為他的年齡比我爸都要大很多，雖然按輩分他得管我爸叫叔叔，可我爸也不好說他，但是我們這些孩子可就不管他那么多了，每次他一說話，我們就一起哄他，有的孩子就故意站在他面前擋住他的視線讓他看不見，以免他又在亂說話……

　　像這樣的盛況一直延續(xù)到我們家建好新房子，搬離了老宅。我們家搬走后，小叔就買了一臺電視來為周圍的鄰居播放電視劇，豐富大家的業(yè)余生活。

　　遠去的故事，遠逝的時光，雖然早已消逝在歷史的河流，但那份溫馨與美好，那份純真與淳樸卻有如刻印在腦海，在某個瞬間涌上心頭，于是一種甜蜜的滋味在心間滋生，蔓延。老宅，雖然已經成了一座無人居住的空宅，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還會被拆掉，但是那些蘊藏在老宅的故事卻永遠會雋永在我們的心頭，溫暖著我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