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在我的印象里，曾是完美的象征。

　　我見過那江南水鄉的土地，那沃土是濕潤的，遠勝于滿江的。油油的水稻搖曳著，假使水稻搖曳的幅度是自變量，那一望無際變化多端的田園畫卷，一定是它對應的函數。撫摸江南的土地，就像在撫摸三月的微風，潤。

　　我聽過那東北的黑土地，那煤炭般閃閃發亮的土地，是春小麥引以為傲的燕尾服。倘若我們要探究小麥的營養價值與哪些因素有關，那“服裝”一定是我們控制的變量。撫摸東北的土地，也許像撫摸華貴的絲綢，滑。

　　在我的印象中，土地和水永遠是一對伴侶。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和月。我看見水一次次地回娘家去了，回到太陽那兒去了，卻又一次次地耐不住寂寞，而回到土地的懷抱。我不愿意相信，黃土高原有千溝萬壑的塬梁峁，因為土地是豐潤的；我不愿意相信，吐魯番盆地有荒涼的戈壁灘；我不愿意相信塔里木盆地有那廣袤無垠的沙漠。因為，土地是豐滿的，直到我真正看到土地的皺紋，我才開始相信土地其實并不完美。

　　那一道道的皺紋，是因為天氣炎熱而開裂，還是因為水走后，因日日夜夜的憂愁，而留下的抹不去的瘡疤。此刻的土地，不再完美。

　　我彎下腰，試圖去摩挲，但那干涸的土地已容不得摩挲，似乎已經失去了生命。然而，它身上那一叢叢的灌木，仍顯得枝繁葉茂，郁郁蔥蔥。樹枝高低錯落，正如森壁爭霞；葉片細潤光澤，宛若深溪蓄翠。輕掐葉片，竟有水分滲出，我驚訝：水分因何而舍棄那數萬年的伴侶，而到了那灌木中去？難道是灌木偷走了那水分，使其成為滋養自己的乳汁，而使那曾經完美的土地，成了這般模樣……

　　而我更愿意相信，土地奉獻出了自己的水分，來滋養這生命。哪怕百年一遇的旱災來到，土地也甘愿奉獻出自己的最后一滴乳汁，來養育這些生命。

　　啊！那江南的金土地，東北的黑土地，都不曾享受過奉獻的滋味，那干涸的枯萎的不完美的土地，不正是另一種形式的美嗎？

　　一寸土，一叢草，春光常駐。一細雨，一微風，一世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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