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家在一個小鎮里。

　　記得這里的電線桿上立著一排排嘰嘰喳喳的麻雀。每日清晨便喚醒村中的人。

　　外婆清早起床會到集市給我買包子。我偶爾醒得早便要一同前往。集市人山人海。總是熱鬧的小鎮。我矮矮的個頭怕丟。所以那雙布滿老斑有著厚繭的手總是緊緊握著。

　　幾乎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因為賣那種氣球的人會在小學門口等待。而我對它說不出的喜歡，總是蹦跳著要那個。

　　外婆寵我。盡管她一生是個節省的人，卻依舊愿意滿足我。所以趕集回去時，我的手臂上系著飄得高高的氣球，心里歡喜。

　　她很忙，年紀大了。卻不肯休息。整日里縫縫補補。用舊了也舍不得扔，總是再穿穿。那個時代的人。都是這樣吧，穿素凈的衣，穿自己親手做的鞋。

　　我淘氣。一個人閑得無聊，便找大我一歲的表姐。去到處玩，那個舊廣場，便是我和她最大的樂趣。人不多。只有一些簡單的健身器具。可以玩捉迷藏，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但是表姐不在，我就只能逗門口的黃貓。外婆便坐在大門口邊縫衣服邊看著我。溫暖如花生米般的下午。我們就沉默地各做各的事。而院子里竹桿上掛著花花綠綠的衣服。被風吹得很鼓。

　　外婆沒事的時候，就會鎖好大門，帶我出去走走。去拜訪她的朋友。而我記得那個奶奶家是白瓷的外墻。房子后面就是西瓜。夏天到了時。那個奶奶就會送西瓜來，蠻大一個。很甜，很甜。是最好吃的西瓜。

　　那個時候。外婆真的好厲害的，她會做綠豆冰。每次我都是暑假來玩，天氣熱，她就做給我喝。冰冰的，涼爽。我能喝好大一碗。可是她老了，再也做不成了，無比遺憾。我后來看到有小攤上賣，也很冰，很舒服。可是我不喜歡，這不是記憶的味道了。

　　吃過晚飯。外婆會和我去散步，外面風大，涼快。我就跑得很快，晚上的星星可真好看。路燈下，外婆笑呵呵囑咐我走路小心。我便停下來，等她。兩個人并肩走著。影子拉的好長。

　　外婆邊走，我邊問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天上有人嗎？月亮上有人嗎？”

　　外婆摸摸我的頭，便講起了嫦娥奔月的故事。“從前，有位美麗的姑娘，她的名字叫嫦娥，有一天啊……”

　　我便聽著那古老美麗的傳說，心里陷入了暇想。那，嫦娥一定特別好看吧，她住在月亮上啊，兔子是不是和人間一樣吃胡蘿卜吧……

　　夏天的晚上，會有螢火蟲出現，我立刻去追趕這些精靈。一只兩只，微黃色的燈光，一下子就沒了影。

　　我興奮地跑到外婆面前，十分得意，“外婆！我知道了！螢火蟲肯定是怕遠行人怕黑所以才發光的。照亮就不會害怕了吧。”外婆聞言笑著點頭。我卻以為自己真的很聰明。

　　后來。我與友人看螢火之森時，突然就淚流滿面。友人不解。我卻鼻子發酸，忍不住哭了。不會理解的吧，螢火蟲是照亮遠行人的，那么天真的想法，那么幼稚。

　　外婆家院子有兩棵柑子樹。兩棵樹之間有小秋千。我喜歡在上面搖啊搖。總感覺下一秒就會飛起來了。張開雙手。卻笨笨得摔了一跤。嗚嗚地去找外婆。外婆輕輕地幫我擦藥，抺去眼淚，“都是秋千不好！我去打它！”說完就去作勢要打，我看到了便笑了起來。煩惱馬上煙消云散。外婆一定會魔法吧。總是堅信這個想法。

　　她偏愛我，小時候家里孩子特別多，我在熟人面前很害羞，不愛說話，不愛叫人。嘴巴不甜。吃飯時夾不到菜，她就先盛好菜放到房間里。什么好吃的也藏到衣柜里，不讓別人知道。

　　但是有一次外婆給我一盒子的水果糖。很甜。我根本就舍不得吃，每天就吃一顆。小心翼翼把它放到柜子里。有一天一個小表弟要吃。我不肯。大概他就生氣了鬧得大人都來了。還把我的糖倒了。當時真的氣炸。

　　差不多全在罵我吧。我脾氣倔，不想解釋。忍住沒哭。什么要讓著他還小不懂事之類的。他媽媽也很生氣。外婆卻站在我這邊。狠狠地訓了那個熊孩子。把他一家說的真接回去了。

　　她不忍心讓我受委屈，一點也不愿意。

　　然后就哭了很久，倒不是因為委屈了，特別心疼那些糖。那是外婆送給我的，我自己都不舍得吃。第二天。柜子里有一瓶新的，一模一樣。只有她懂我。

　　親戚去外婆家總會帶自己買的東西，很多時候是吃的。然后以后我去的時候。外婆從柜子里拿出來給我吃。別的小孩子都沒給，唯獨藏寶貝似的，等到我回來。然后我拆開的時候發現很多。東西都發霉了，保質期都過了很久。

　　那個時候，我突然想起來。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去看外婆了。

　　好像越來越長大，與她相處的時間就越來越短。我已經有了自己的世界。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小圈子。 才醒悟，原來外婆被排除在我的圈子里。

　　她老得很快，仿佛就是一轉眼的時間。那個我以為是仙女的外婆好像失去了逗我開心的魔法。

　　去年她動了眼睛的手術。看人很模糊。卻能在很遠的地方就能認出是我。給她買的就助聽器也退了，她嫌貴。

　　心里突然很酸楚，她對我的愛，從來就沒有因為我長大而減少。大概是在上唯一沒有保質期的就是親情。沒有生產日期也沒有過期。可以永久保存。

　　每次和她打電話的時候。明明已經把聲音調的很大。她卻還是聽不清楚。又樂此不疲的給我打電話。問她原因，她說只想聽聽我的聲音就好了。原來付出了那么多，想要的那么少。

　　她總在等我回去，說西瓜熟了，晚上去散步，柜子里還藏了好吃的。可是她忘了，我長大了，已經對這些不感興趣了。

　　小時候對她說，以后會賺很多錢，住很漂亮的房子。去好多地方旅游。會買很多好吃的給她，會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學。我會永遠永遠對她好。她總是笑瞇瞇的夸我懂事。明明只是隨口一句的承諾，她卻當成了寶貝，向很多人炫耀她的外孫女有多么聽話。原來她一直為我驕傲。

　　她沒有讀過什么書，因為我造了一個世界。有敏捷的野兔，有小花小草。一個美好的地方，那是我童年最溫暖的記憶。全都是她。全都與她有關。

　　她不希望以后我能有多出息。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成為英雄。她說成為一個為英雄鼓掌的人也很不錯。她希望我能過的很好，希望我可以過的很快樂。

　　我突然有一天怕她離開。不管我去世界哪個角落再找不回來她。我沒有辦法阻止那一天的到來。我還是想和小時候一樣，永遠去愛。沒有死亡。沒有分開。

　　三毛說過希望親人比她死在面前。因為她覺得當一個人死去后，那個懷念的人才是最痛苦的。我不那樣覺得，就覺得活一秒就是一秒。她是要長命百歲的。

　　龍應臺寫父親的死，寫的很坦然，寫的很開朗。但我想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恐懼，那一刻。

　　其實希望時間齒輪可以慢一點。我還沒有賺大錢，我還沒有好好報答。她那么好。希望她的身體可以很好。希望她過的快樂。

　　我愛你，雖然從來沒有說出口。也從來沒有想承認過。可是很感謝。讓我擁有全世界最好的你。外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