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外公咧著嘴哭了，像個小孩兒一樣。

　　正月初九的早晨，三外公滿臉愁容地來找我外公：“二哥，這可怎么辦？忠子非要我們把承包地撂了不可！”忠子是我大舅，也是三外公唯一的兒子，大學畢業了在南京工作。我外公聽了，連說：“好事啊，累了一輩子了，去城里享享福！”三外公一跺腳：“唉，忠子還沒成親，咱離享福還早著呢！這不，忠子說南京城里掙錢多，讓我們都去打工！”外公一聽，神色凝重起來，問三外公：“那你打算怎么辦啊？”三外公哭了：“二哥啊，我在這山里山外、溝上溝下滾了一輩子了，我怎么舍得走啊……”

　　第二天，我三外公家的大姨抱著孩子趕回來了，在三外公家門前二百米的土坡下，大姨把孩子往地上一放，抱著樹就哭開了：“爸啊，您都五十多歲了，還要外出打工受罪啊……”三外公迎了出去，三代人抱成一團，哭成一堆，村里人個個搖著頭，嘆著氣，眼里掛著淚花兒……

　　第三天，我大外公、我大姑婆、我外公還有一些鄉親，聚到了三外公家，我大外公說：“老三啊，你一輩子就只會種個地，進城你能干啥啊？”我大姑婆說：“老三啊，你一個土老帽，進城你能過得慣嗎？”我外公說：“老三啊，現在好多在外面打工的都回來種地了，不用交稅還有補貼，看家守舍的，有吃有喝有錢花，干嗎你還要往外跑？”鄉親們也都七嘴八舌地勸，三外公抹了抹淚：“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第四天，三外公又來找我外公，一進門就“嗚嗚”哭，外公問又出什么事了，三外公抽泣著說：“二哥啊，不去不行呢，忠子說，不去他就跳樓！忠子他媽一大早就去了，你趕緊陪我一起，把咱家里的糧食和牲口賣了，賣完了我就去南京城！”外公沒法子，只得開上拖拉機，陪著三外公把稻子、麥子、玉米，還有那牛、豬、羊都賣了。

　　第七天，我外公辦了一桌酒，請了親親友友來給三外公送行，三外公幾杯酒下肚，又“嗚嗚”哭開了，大家怎么勸都勸不住，正在這時，外公家的電話響了，是三外婆打來的，她在電話中對三外公說：“老頭子，晚點你到縣里接我一下，我回家了！”“怎么，你要回來了？兒子不是要跳樓嗎？”“他嚇你的！他漂亮媳婦還沒過門，舍得跳樓啊？再在南京城里待下去，要跳樓的是我！”“怎么了，老婆子，南京城里不能待？”“南京城是好，只是，咱們是野山雀兒，在這里會悶死的！”……

　　三外公不用進城了，親朋好友們端起酒杯，沖著三外公喊：“老三，來，干杯！”

　　三外公咧著嘴笑了，像個小孩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