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是在奶奶家長大的，縣城西邊的一個小村子。

　　奶奶家的房子是自家蓋的紅磚瓦房，帶一個清靜的院子，在瓦房散落的村子里，是并不特別的存在。村子依山而落，在堂屋門口輕輕踮腳，那山尖便清晰可見了。幼時總以為山是遙不可及的，縱是滿心向往，也不覺得山是易到之處。于是我望那山，看朝霞如何給它勾勒出淡紫的邊，又目送夕陽從它頭頂上遠去，只留了些金黃的油彩；尤其下雨的時候，我更喜歡它那帶淚的模樣，仿佛滴滴嗒嗒地要溢出綠來，卻又無聲可循。終于禁不住山的誘惑，央求爺爺帶我去那山。仍記得爺爺牽著我的小手，穿過那似乎永無盡頭的巷子，去看山。第一次見山的心情我早已不記得，但帶我去看山的老人的背影，耳側灰白的頭發，及那寬厚的手掌，甚至是回頭看我時眼里的慈祥，卻是我終不能忘的。

　　農家小院是極好的。奶奶在院子里種花，擺弄各種植物——我愛花，大概也與奶奶有關。奶奶極愛牡丹，一方天地里半數是牡丹。深紅、粉紅、白的，花開的時候確是惹人喜愛；湊近了嗅，也有一股略帶苦澀的香。奶奶常贊牡丹是富貴之花，種牡丹象征著萬事勝意，我細心聽著，卻更偏愛那開得淡雅的山楂花。雖并無什么吉祥如意之意，也不是什么名貴之花，但那花開之時滿樹的純白，卻是讓我為之傾心的；仿佛在眼里種下了山楂花，再看世界時，便是一片純白。

　　依稀記得鄉間那有霧的早晨，是我極喜愛的。有時候醒得早了，是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光從小窗里一縷縷地透進來，灑在地上，是“田”字的形狀。推開門看時，外面早已起了大霧，我對這朦朦朧朧的樣子十分歡喜。霧是不均勻的，有的地方厚重得仿佛濕漉漉的，有的地方又極淡，仿佛察覺不到似的。整個鄉村都籠罩在大霧里，那幽深的巷子，那蒼老的青石板，那低矮的土墻，仿佛都浸在這霧里。我一個人走在霧里，和自己玩捉迷藏，霧散在我的頭發上，散在我的鼻尖上，散在我的衣襟上，結成了水珠。我像迷路的小鹿一樣，莽撞的走進一條條的巷子，去看一個個被霧封住的盡頭。只我一人而已，也不覺得孤單。霧挾持了整個鄉村，陪我在鄉間放肆。那時候我對霧里的鄉村總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后來讀了狄更斯筆下的霧都，又極力想把回憶里那霧里的鄉村想象成霧都，最后悵然，那終究不是霧都。

　　童年似乎永遠是聒噪的。夏日蟬鳴的午后，是奶奶規定的雷打不動的午睡時間。我是絕不會在床上耗掉一中午的，于是偷偷下床，頂著那頭永遠亂糟糟的短發，在太陽底下肆無忌憚地奔跑，像是真正自由了。穿過馬路，是河。那是讓我真正自由的地方。被太陽親吻過的，溫熱的河水，總是一成不變的墨綠色，像藏有什么秘密一般；河中心更是深不見底的綠。河似乎是無盡頭的。曾和小哥哥光腳提鞋，走在河水的淺處，嚷著要走到河的盡頭，于是順著河岸走啊走，走到太陽下山才依依不舍地回去，河的盡頭終是沒有走到，但兒時那股子執著勁，卻是現在我所沒有的了。河中偶爾可見一兩個老伯，撐一只年老的小船，那船真真兒是小的，只可容納二三人而已。我時常瞇起眼，看那老人在日頭下揚起胳膊，灑下乳白色的網。待到收網時，網中已滿是銀白色的小魚。河里有石斑魚，有比指甲稍大的小蝦，我經常捉來盛在有水的.玻璃瓶里，放在窗臺上，太陽一照，亮晶晶的。

　　等到家家戶戶的炊煙從遠處的房頂升起，我才終于想起回家。于是帶了一身河水的腥甜氣味，手心里捏著細碎的花瓣，依舊穿過那條冷清的馬路，穿過長得望不到頭的小巷，等望見那扇朱紅色的小木門時便喊：“奶奶！”“哎——”奶奶的回答也伴著那炊煙裊裊的升起，飄散在空中。鍋屋朝西，夕陽剛好斜斜地灑在奶奶的背上；醬油瓶，醋瓶，鹽，整齊地擺在墻邊的小桌上，鍋里的紅粥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我透過彌漫的煙霧模糊地看見奶奶不停的用勺子攪動著鍋里的粥，粥里似乎有紅豆，又好像有地瓜干。我倚著門框站著，等那鍋紅粥煮熟。很多年后我仍記得那個場景，記得奶奶穿一件牡丹紅的對襟長褂、素黑的褲子，記得那鍋撒了白砂糖的紅粥。每次想起，都像一部老電影的回放，記憶為我打上字幕：那是我的童年，那是我的老家。

　　我仍記得，鄉村的夜晚，是沉默的。我常在晚飯后一人偷偷溜出去，巷子是黑的，路是黑的，鄉村的一切都是黑的；房子的，電線桿的，石碾的，它們的影子一個枕著一個。夜晚用黑色和鄉村對話，風兒也在黑夜中大著膽子從低空吹過。太多的黑色會令我突然感到不安起來。于是跑，向前跑，風吹起我的頭發，路上的小石子在我腳底呼嘯。跑吧，不要停，我安慰自己，就快到家了。直到看見奶奶家門前那棵大槐樹，我停下來，看著它，它靜默地立在那，似乎等了我好久，我過去拍拍它的厚且糙的樹皮，然后一頭闖進院子里，看見小窗里透出昏黃的光——那是奶奶在縫紉機前補著我的衣裳，這才安下心來。后來讀過顧城的詩：“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才愈發覺得，那個夜晚的我，才是真實的自己，內心不安，怕黑及孤獨。

　　后來年歲漸長，離村子也越來越遠。偶爾回去，望見那河早已不再躺在那里，老院里也不再有當年的景致，于是愈發想念那幾年，想念那圍墻的青白色石磚，堂屋門上八仙過海的浮雕，以及那默默無言的大槐樹。愈是想念就愈是遺憾，遺憾它們只能在回憶中溫存。

　　前年，爺爺奶奶搬離了那村子，我更是沒了回老家的機會。我想回家看看——你永遠不知道這是為了什么。我多想再回去看看，堂屋墻上有我用粉筆畫的畫，屋里前廊上有我小小的手印，我曾伏在古舊的縫紉機上學寫字，我曾在院子一角照了第一張相片，我曾在門前的槐樹下捉過迷藏，我曾摔倒在巷子里青色的石板路上，我曾在路那邊的河邊放生過小蝌蚪……你一定不知道，在那棵山楂樹下，是我的第一只小狗在那里被埋葬。

　　他們告訴我，從童年開始喜愛的東西，它們會是一道痕跡，陪你走過一生。我知道歲月不會平白無故的走過，一定有什么，留在了我心里，哪怕只是輕輕地一道痕。

　　我終于意識到，我的童年，我的老家，以及那個村子，終究變成了我記憶里的一道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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