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思緒突然回到2013年六月。

　　一

　　那時候全國強降雨，而我所在的省份，是重災區。被疾雨猛烈撞擊的窗戶哀鳴不止，使我徹夜無眠，只能靜聽雨聲。事實上，我更為明天的出行而擔憂。我天生怕水，但卻無法離開眼淚。我是感性至極的人，可以為一句溫暖的話語而哭泣。我在床上默默祈禱著，愿這大雨能早些停息。

　　當然天意不會改變。推開窗并未有寒氣襲來，但漫天大雨已足夠讓我心驚。密集的雨點織為雨簾，模糊視線，讓這個我生活了三年的學校陌生起來。看不真切是松柏還是楊樹，合歡還是梧桐，只知道是綠綠的一片，間雜著幾朵飽受摧殘卻鮮艷依舊的花。然后便是，至今陰沉壓抑的天空。

　　整個世界，水為主宰。

　　排水系統超負，我看著水如千軍萬馬般在地面肆意橫行氣勢浩蕩，匯成湍急的溪流，已及腳踝之上，一顆躊躇的心變得更為猶豫。時間流逝，再怎樣我也無法允許自己曠課，于是心一橫沖出了宿舍。所以你可以看到，我在校園里狼狽地奔跑——但那無妨，誰又不是這樣。風力過強，傘已無用，可我仍固執地撐著它。逆風而行，更為艱巨。我像風中柳絮般搖晃不定，在校園中涉水而過。

　　我從未發現教室有這么溫暖，教學樓是這樣令人心安。當沖回教室之后我才有時間來仔細觀察自己：整個人濕淋淋的，發尖滴著水，牛仔褲緊貼在身上，有些難受。我無法感覺到血液在體內流動，卻能清楚地感知污水在板鞋里流淌。我呆在座位上，回憶起剛才的一幕幕畫面，覺得世界好冷。

　　有誰能知道當你不得不獨自面對最為恐懼的事情時，心情有多么復雜，混合著驚慌、難以置信、憤怒和無助；可更痛苦的是在你真正完成之后再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那種深深的會將人逼到崩潰的后怕感，才是最大的傷害。

　　時間跳轉三十分鐘前。沒錯，五分鐘的路程我整整花了半個小時。或許每個人都在屏幕上看到過洪流來襲，那樣磅礴，摧毀一切。當在適應了冰冷的水溫之后我開始邁步，可湍急的水流讓我的第一步就伴隨著尖叫。舉步維艱，幾乎摔倒。再大的風割在臉上都無所謂，我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腳底。只一步便讓我失去了再次抬腳的勇氣。我佇立著，目睹急流從身邊涌過。實際上由于發自心底的對水的恐懼，我幾乎就打算破罐破摔，任憑水流把我沖走再等待援助。但那樣會弄臟我的衣物和頭發，想想也還是算了。于是我試著再次邁步，一走一停。至中途，高度緊張感已讓我精疲力竭，可我還是只有前進這一個選擇。天知道我有多無助，多么渴望降臨一個救星，這種像在冰地中渴求溫暖的欲望越發強烈卻越讓我頭暈目眩。可笑的是平時常常落淚的我一滴淚也沒流。其實在風雨之中根本無人在意，但我只是單純地為了防止所剩無幾的體力再白白流失而已。然后我又啟程。我的腳已完全無力抬出水面，只得擦著地順著水力慢慢磨行。渾濁的水流下處處暗藏危機，我早已數不清腳踢到了多少次石塊，踩過多少尖利的石渣，直至麻木。在那段艱難的路程中我有種深深地為人類所悲哀的感覺——無論再怎樣想證明自己的強大，在自然面前還是這樣不堪一擊。所以當我到達教學樓的那一刻，當所有的驚心動魄都停止時，我只剩慶幸，重生般的慶幸。

　　我厭惡涉水，但我是個涉水者。水深幾許，只有涉過才知道；痛楚幾許，只有體驗才懂得。

　　二

　　我不否認這次的事件讓我心有余悸好多天，但更讓我覺得可悲的是，這種痛楚我已經歷了不止一次。初三那年學業壓力過大，我腦海中緊繃的弦斷得那樣干脆。那個夜晚黑得很漂亮。我跑回家把刀握在手中，單純地想要懲罰一下我狂妄的心。因為我開始覺悟般地認為似乎應該收起一些張揚和棱角了。可我又是那般懦弱，沒有下手的勇氣。我怕痛，怕見血。我是那么不羈又是那么膽小。我是矛盾的結合體。所以那顫抖的刀在我手中好久也未能發揮作用，只印下了一個深痕。此刻窗外放起了盛大的焰火。火樹銀花，開遍黑夜，絢爛無比，讓我想起了“用一場煙火，換一世迷離”。然后我開始流淚。我為生活這所迷宮所困，已經久到失去了尋找出路的期望，想直接像困獸一般用身體撞開這墻。當母親回來時，我告訴她我僅僅是需要發泄一下；我告訴她我有多迷茫無助；我問她人的一生為什么會有這么多生命無法承受之痛，我拿什么堅持。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循環播放著Guns N' Roses的Don’t Cry。不得不說，不到低潮，不聽槍花，這真是一首毒藥般的歌。之所以這樣迷戀它不只是因為上癮的重金屬和富有磁性的低吟淺唱，更因為它能給我一種無可替代的歸屬感。無奈和失意正是憤怒的極致。事實上在現實生活中，我并不擅長于某些方面，但我竟待在那個領域的一堆高手之中。例如我的班級。我清楚我的確是不屬于那里，我確實顯得格格不入有些多余。

　　所以后來我執意要求轉班。我已無法記起當時是一副怎樣倔強的模樣了。當知道被批準后，我以為這段夾雜著無奈的灰色時光會隨之劃上句號。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想瀟灑地走出這個生活了三年的普通教室，可雙腿在邁步時卻止不住地顫抖。是的，我做了不光彩的逃兵了，親愛的同學們。我們說過要一起戰斗，共同逐夢。可我就這么獨自離開了。在一起的時光里，我的確歷經著苦痛的折磨。我淡漠，孤芳自賞，不止一次地萌生退意。可當愿望成真時再回首，過去的一點一滴都是那么熟悉，足以讓人懷念得流淚。三年的相伴，早已替三十六個青澀的少年，烙上相同的印記。可那時我并不知曉，只是在渴望著加入新的班級，找到知己。直到如今才懂得，原來當你們出現之后，其他的都成為了將就。當初的轉身是那樣不留任何余地，我固執地認為我們不同，一定得走。可現在面對著一張張陌生的臉龐，腦海里不斷重現的只有我們曾經度過的美好時光，沒有一絲不愉快。我是多么深愛共同的班級。但時過境遷，我絕沒有勇氣再次回歸到你們的世界里。我是逃兵，這個認知讓我羞愧得顫栗。我失去了與你們并肩的資格。這是為一意孤行地涉水付出的代價。沒有親身經歷過這種痛楚的人，沒有談資。親愛的少年們，只愿在未來的三年里，你們能繼續驕傲下去。我會送上最美好的祝福。

　　三

　　我不懂藝術，卻深愛藝術。我無法為追逐藝術傾盡所有，所以崇敬敢為藝術付諸生命的不朽靈魂。我堅信，總有一些人，可以強大到，模糊時間的概念，縱然已經逝去很久，還是光芒萬丈，受人寵愛，被稱之為經典。

　　再沒有什么比可以終生逐夢更為幸福的事了。征途上的困苦與之相比，又算得上什么。

　　我一直渴望去荷蘭的阿姆斯特丹。只為你——Van Gogh。和那首只為你而唱的歌。你是這樣優秀，無與倫比。你的作品令人驚艷，當我第一眼看到《星夜》，那波濤般急速流動的樹木，和像一團正在燃燒的奮發向上的火球就涌入了我的胸膛。你的《麥田》充斥著不安激奮和困擾，那是你受到壓迫之后卻依然在騷動的心。但在你生前，不管是如何的渴望被理解，被接納，被愛，卻從未得到應有的榮譽。直到現在，你的畫作成為頂級藝術品，而你的苦痛依舊無人愿聽。Van Gogh，我想我本就該告訴你，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會屬于，一個像你這樣美好的靈魂。但還是深深感謝有你的存在，不斷地給予著我元氣。我想我們是同一類人，都不愿輕易妥協，不愿向世界低頭。我們是息錯巢的歸鳥，是不被認可的孤獨患者。所以我一次次地狂妄地不知深淺地去涉水，去挑戰底線，即使忍受著入骨之痛，也心甘情愿。我只希望我能創造出一個新的屬于我們的天地，我會好好守護著它。Van Gogh，如果有來世，愿我們能在那里相遇，這將是我的榮耀。

　　少年心事當拿云。曾經，我一直堅信每個人都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傳奇。我追逐著文學夢想，努力地向林清玄先生學習，希望通過筆尖，用快樂的文字，傳遞正能量和豪情壯志。可我現在寫的又是些什么！荏苒冬春，現實就是這樣現實。哪有那么多的幸運兒，生存之道終究會凌駕于理想之上。但就像小王子固執地守著他的玫瑰花一般，我這樣固執，守護著我唯一能守護的，獨屬自己的文學夢，即使感到疲憊不堪。就像Van Gogh當年獨自，堅定無畏地扛下了，征途中的一切痛楚。

　　肆

　　其實所有的涉水都迫于無奈。生命伊始，每個人還是自由生長的樹木。然后環境慢慢使我們扭曲，最終面目全非，于是我們成了千篇一律的盆景。我想如果我也被世界同化了，那我還未實現的夢該怎么辦。我要守住最后一份真。所以你可以看到我渺小的反抗，即使被傷得再深也從未停止。

　　但我不可能停下成長的腳步，就像所有的故事不會只擁有美好的時刻。我逐漸懂得我并不只是為自己而活，還為我的家人、朋友和祖國。當一個人的肩上背負了太多的責任時，他就失去了毫無顧忌地去涉水的資格。這就是成長之痛，是必須付出的代價。那時的狂妄不羈，那時的不可一世，那時的尖銳的棱角，都會隨著時光的逝去而消失無跡。我害怕未來我也會成為那個樣子，忙于生計失去本心，將年少時的抱負統統拋諸腦后。這是世上最殘忍的事，自己埋葬自己的念想。但就算那樣，日月運行依舊有度，春秋依舊循環往復。沒有人會在意你的改變，我們都只如一粒陌上塵。所以我從不奢望能在艱難的旅途中得到旁人的恩惠；也不妄想可以在理想和現實中維持脆弱的平衡，那太易碎。只有我的橫沖直撞最為真實，只有我的傷痕最為可信。但幸好，至少那些如同鉆石般珍貴閃耀的回憶，還能被我留下。

　　不得不說每一次涉水之后都痛徹入骨，但同時也在證明，我其實還在堅持。我在慶幸和苦痛中浮沉。

　　如果可以，我寧愿永遠做一個涉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