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歲月的變遷，老去的不只是我們的模樣，還有，那飛逝的時光。

　　老家在四川，是個小城，山清水秀。那里每晚6點都會有鐘聲響徹全城，深幽古樸的聲音很響亮，但不刺耳，給人發自內心的震撼。所有人都不知道鐘聲是從哪里傳來的，甚至不確定到底有沒有一座鐘樓，不過沒有人追究。大家只是平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然后在鐘聲響起的剎那下意識地降低說話的聲音或者不去摁汽車喇叭，轉頭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神情寧靜得近乎虔誠。等到聲音停下來，并把趴在山頭不愿走的夕陽與被鐘鳴聲驚起的飛鳥一齊帶走時，一切都一如既往。

　　與大多數生長在老家的孩子一樣，我也是在悠揚的鐘聲中長大的。每晚6點的鐘鳴總能抵達我家視野開闊的陽臺，清晰地傳人我耳中。一共6聲，不多不少；也總是在6點整，不早不晚。有時我會捧著書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曬著下午5點左右懶洋洋的太陽，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看著四周被精心栽種的夜來香、梔子、黃果蘭和茉莉，以及再遠一些山上的橘子樹、橙子樹和長滿小油菜或者豌豆苗的被田埂割得四四方方的梯田，還有一旁山腳下被風吹得嘩嘩響的竹林，等待6點鐘準時響起的鐘聲穿過街上的繁華喧囂，與風一同到達我所在的地方。

　　在老家的時候剛上一年級，正處于似乎懂了很多其實又有很多不懂的且擅長幻想的年紀。每當聽到鐘聲——把世界襯得空曠了許多、闊大了許多的鐘聲時，腦袋里總會瞎想。我曾經一本正經地跟諸多伙伴講述我的偉大猜想：“那個發出鐘聲的鐘樓應該是在市中心的渠江邊上，那里地勢高，撞起鐘來全城都聽得見。”大家一同附和，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眼里閃爍著崇拜的光，仿佛我真的提出了什么完美的、有價值的理論。接著有反應快的接上話茬：“咱們不是把這種告訴人一天過了多久的東西叫‘時間’嗎？你說那個每天晚上敲鐘的，是不是就是那個‘時間’呢？”我認真地想了想，覺得說得挺有道理，便一臉嚴肅地回答：“對頭，那鐘樓里面，沒準兒住的就是‘時間’呀……”

　　周圍人的生活與那鐘聲幾乎分不開了，“鐘聲響起”也成了我們生活中最常聽到的時間狀語。去地里照料莊稼的叔叔嬸嬸會抬頭看看天色，還會對家里負責做飯的老人說：“那個鐘敲完我估計就回來了”；在院子里擺龍門陣的老太太們會微笑著以“鐘響6下了，我該回去燒菜了”作為結束；我們這些漫山遍野撒歡兒的孩子也會被叮囑“聽到鐘響就回來，別玩兒得太晚”……我們的生活與時光的飛逝就在每晚6點的鐘聲里。

　　后來有一天，我捧著一盤葡萄在陽臺上邊吃邊等鐘聲，手表的指針已經由平角轉換成了鈍角，而鐘聲還未響起，我一霎問慌亂了，好比天天見到的同學突然不聲不響地沒來上課，會到處找人打聽他的下落一樣，此刻我也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一回頭，發現奶奶正站在通往陽臺的門那里，望向往常鐘聲響起的地方，我小跑著過去，拉住奶奶的胳膊，著急地問：“奶奶，奶奶，今天怎么沒有鐘響啊？！”奶奶平靜地拍了拍我的手：“‘時間’老了，不會在那里敲鐘了。”我想起那個“偉大的猜想”，不由得紅了臉說：“哪有什么‘時間’呀，那都是以前不懂，瞎說的。”奶奶微微笑了笑，輕輕搖頭：“不，‘時間’真的老了，他已經走了，所以沒有鐘聲了。”我撇撇嘴，時間又不是人，怎么會有“老”這一說呢？那天的太陽比往常晚了好一會兒才懶懶地極不情愿地沉下山去，余暉映得天上軟軟的云朵一片通紅，給四周的山脊鍍了一層發光的金邊，也許奶奶說得對，“時間”老了，要退休了，所以太陽才會用這種方式為他餞行。

　　那天看到好友的QQ簽名“彼時青衫尚少，而今江湖已老”，覺得韻味無窮，便想到了這個關于“時間”老了的故事。現在再回想那個小城發生的有關鐘聲和“時間”的事情，便有些理解奶奶微笑搖頭說“時間”老了的原因了。

　　“時間”確實老了啊，自我有記憶開始，他便把鐘聲送到小城的每個角落，一連十幾年，天天如此，忙了這么多年，他也該歇歇了。

　　時間是一張光鮮的皮，裹住里面不知是好是壞是燦爛是腐朽的眾生百態，而有一天這張皮也會變得黯淡無光，直至松弛、衰老，最后腐爛。

　　從青春中拍馬而過，站在生命盡頭時，“時間”也和我一樣老了吧。

　　我們以前說，“時光”易老，而今，時光已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