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淺灰色的，云被風牽扯著在頭頂上疾走，腳下的光影也隨之搖曳奔逃。悶熱潮濕的場景中，到處都是焦急避雨的人們。

　　城市的喧嘩填補了空白的時光。寂寞的霓虹像是孤獨的旅人閃爍著淚光的眼眸。零碎的記憶里，老屋的兩排屋檐永遠低矮而飛翹，雨季里滿溢的雨水便可順著細槽蜿蜒流下，洗刷著光滑的青石板。幼時最愛搬一把小凳子仰頭看著云翻涌，雨低垂，聽奶奶輕聲哼唱不知名的童謠，她的手在膝上輕輕拍打著節奏。毛色花白的小貓安靜地蜷縮在奶奶的腳邊，和我一起聆聽動人而又雋永的旋律。這種旋律縈繞在我童年的角角落落，經久不息。

　　小城從不曾缺少過雨水。雨水將門前的青石板磨平，將時光雕刻。奶奶瞇著眼睛坐在老舊的藤椅上做著針線活，茶水的霧汽緩緩氤氳。時光被復雜細密的針腳微微刺痛，停滯了腳步。冒著細雨，仍有年輕的女人坐在青草蔓過的河堤上不緊不慢地搓洗著衣物。四圍暗紅的暮色，風呼呼地聚攏，弄皺了水塘上印著的她們的身影。雨后，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微甜的氣息，天空藍得刺眼。這幅水鄉特有的晚景圖也便成了我永久的精神家園。百轉千回，念念不忘。

　　晚飯后，奶奶喜歡牽著我的小手走在布滿斑駁水跡的小路上。我們的影子交錯重疊，給水泥地面描摹上一層淺淺的陰影。

　　我自顧自地不斷說著傻話。

　　“長大后我會變成什么樣呢？您要好好地看著我長大，我要帶您去北京，去天安門。我們永遠在一起，沒有什么可以把我們分開的。”

　　奶奶點頭應允，安安靜靜地聽著。暮色降臨時，兩排路燈在眼前齊刷刷地亮了起來。我興奮地向前跑去，輕盈的身體仿佛可以飛起來。轉過身去時，我看見昏黃的燈光里她的臉龐分外清晰，露出了非常溫柔又宛如夢幻的笑意。

　　鏡頭定格，緩緩推進，一幀一幀地在眼前閃現。

　　風安靜地停息在小城里，停了好多年。

　　離開小城的我，最終還是長大了。被繁重的課業壓縮了太多的課余時間，對待親情也越發淡漠。小時候迫切想要實現的愿望，許下的承諾，早已不知道被遺忘在了哪個角落。總是不滿足，不只想要實際的東西，還想要一個朦朧的遠方。像是從逼仄的殼里被擠出來的那種壓力，推逼著所有的人。未來盡管已定，但卻無人能知。

　　漸漸地習慣了看似充盈而實則無為的生活，也慢慢忘卻了那份心中最原始最真實的感動。

　　我埋頭苦笑著，放下手中難解的數學題，向窗外望去。突然我的視線被一對牽著手走過香樟樹下的祖孫倆吸引。女孩臉龐清澈，臉上洋溢著單純的笑意，長發飄舞，裙裾飛揚，那一刻，我不知怎地，竟感覺恍若隔世。

　　穿過風，繞過彎，不管走得多遠多快，多苦多累，只要一轉身，一駐足，有些埋藏于心底的東西，便都會浮現在腦海里。塵世的喧囂讓我們迷失了自己，何不尋一方精神凈土，讓自己的心沉淀下來，等一等被我們甩在身后的靈魂。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里自己變成了那只陪伴著奶奶的貓，它輕盈地一躍，就躍過了它后面的一片茫茫白霧，它轉過身去，前方便是一片湛藍的晴空。它陪伴我的心回到了那片兒時的故土。奶奶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仿佛更深了些。她還是那樣不溫不火。

　　風安靜地停息在小城里，停了好多年。

　　時間綿綿地流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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