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從朋友那里聽來的一個故事。

　　她坐著，穿著一件端莊的蘭色中式上衣，中庸的五官，一頭直直的秀發，看上去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師。

　　然而我很快發現她的不同，因為她說：“五年以前，我就完全看不見了。”

　　劉芳是貴州省貴陽市白云三中一名語文老師。白云三中以前叫做麥架中學，是一所鄉村中學，本來，劉老師只是一名平凡的鄉村老師，默默地教書育人。然而，命運女神決定要讓她與眾不同，因此，她給了劉老師一次重擊。

　　1992年，劉老師開始覺得晚上視物不清，一直以為是夜盲癥，到了1997年，確診為視網膜色素變性。這是一種不治之癥。2003年，白天，劉老師也看不見了。

　　有人說：“劉老師，你眼睛不好，就辦病退吧。”她說：“我不想！從小，當老師就是我的志向。現在，我已經站在了講臺上，為什么要放棄呢？”

　　在完全失明之后，劉老師仍然帶了兩屆學生，并且還擔任班主任。

　　我十分驚訝，于是問了個很唐突的問題：“那你看不見，怎么寫字呢？”

　　她很自信地笑：“我的字寫得很好，我可以寫板書。偶爾也會寫重疊，不過我的學生會提醒我。”

　　我還是無法想象，一個失明的老師，怎么勝任繁重的教學任務。

　　劉老師說起來輕描淡寫。

　　比如備課，一些經典的課文，特別是古文，劉老師早已背得滾瓜爛熟。而每年新增加的課文，以及一些新的教學方法，劉老師就請自己的同事、學生、家人念給自己聽。

　　“眼睛看不見以后，我的聽力和記憶力似乎越來越好了。”她說。

　　家，離學校三公里，劉老師剛上小學的孩子，每天送媽媽到學校，自己再去上學。

　　“我有幾個‘小秘書’，要好的同事，優秀的學生，她們會幫我做許多事情，比如批改作業。”

　　劉老師發現，她失明以后，學生上課更安靜，更專心了。學生們說，如果不好好學習，會覺得對不起老師。在劉老師的學生中，有三個語文單科的最高分，至今保持著學校的紀錄。劉老師說，從某種意義上說，一個班級就象一個家，老師就象媽媽。當老師在某一方面成為弱者，學生就會成長，就會變強。這也許就是老話說的“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吧。

　　難怪學生會把劉老師當作媽媽，因為，她正是象一個媽媽一樣，愛著自己的學生。

　　農村，很多學生從來沒有喝過牛奶，劉老師把自己的教師福利——每天一包牛奶省了下來，給學生喝，一個學期下來，每個學生都至少喝到了一包劉老師的牛奶。

　　劉老師知道，一包牛奶，不能改善學生的營養狀況，但卻能滋潤學生的心田。

　　一次，一個學生在作文里批評浪費的現象，說有的同學吃月餅的時候，只吃餡，我在一邊看著悄悄流口水，因為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嘗過月餅是什么味道。

　　劉老師看了作文，哭了。然后，她買來一個大大的月餅送給這個孩子。而同學們聽了這個故事后，紛紛送月餅給這位同學，直到他怎么吃也吃不下。從此以后，這個原本有些內向的同學，變得熱情、主動起來。

　　學生是知道感恩的。聽劉老師說，每天早餐應該吃點流質，有益健康，一個學生每天在家熬好稀飯，帶到學校。劉老師堅持付錢，買下這碗粥，即使沒有胃口，她也會喝下這碗粥，因為，她知道，她的學生，看見她喝了粥，會多么開心。

　　一個學生在畢業時問她：“劉老師，如果我捐一只眼角膜給你，你是不是就能看得見？”

　　講到這兒，一直溫柔地微笑著的劉老師眼圈紅了。

　　她說：我的孩子很善良。

　　沒錯，她用的詞就是“我的孩子”，也許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校長說：“也許，一個眼睛不好的老師在別的學校是包袱，但是，劉老師是我們學校的財富。”

　　送走這一屆學生，劉老師有些傷感，因為這也許是她最后一次當班主任了。今后，她將轉型為一位心理老師。她認為，比起學習成績，學生的心理健康更重要。所以，在校長的支持下，她在學校搞了一個心理咨詢室，這在鄉村學校還是很新鮮的。漸漸的，不但學生，很多老師都會來找她傾述。劉老師微笑著說：“我很擅于傾聽。”

　　劉老師很喜歡門捷列夫的一句話：“不幸是一所很好的大學。”劉老師的未來，有很多很多的計劃：“我還可以教學生口頭作文。我很會編相聲小品。學校每次師生藝術節，都是我編撰臺詞。”

　　問起劉老師為什么喜歡當老師，她單純地笑了，只說：“我小學時的語文老師很好，我覺得她很漂亮。”

　　劉老師并不認為自己很堅強。她說，“有生命就是要活出精彩，這是動物的本能。而且，每個人都很善良，那么多人幫助我，能從事著我喜愛的職業，我很幸福。”

　　她并不知道她說這句話時，那雙只剩下微微光感的眼睛，折射出某種光華，在她微帶雀斑的臉上閃爍，美得讓人不敢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