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說

　　老生常談是這樣說的：到哪里說哪里的話。我看了一些佛教的書籍，就給這句話補綴了個尾子：有什么吃什么，是什么睡什么。這也不像是自創的，也還是乾坤大挪移、學舌話而已。這些淺白的話原是想講個大道理，因為人微言輕，所以說著也似乎底氣上不來，猶如一陣微風，連樹葉都感覺不到，更不用說心動了。

　　我的安身立命的老國企完蛋了，為著生計，立馬換了一個公司。換了一個新公司，就不得不結識新公司里的人。這些人與以往相處的同仁最大的不同，還是他們并不是本地土生土長，我常稱之為外地人。我這樣說，是為著他們的家不在左近，他們的肩上全肩著個地方；好比是隨身的行李，仔細打量時，依稀看到家鄉的影子。

　　背井離鄉，謀生在外，出發的一方水與土，就是家鄉了吧！

　　同事小田家在宜昌，我曾不下一次問過。有時我僅問：“是宜昌嗎？”他說是。有時我多問：“在城區還是在山區？”他說在山區。我于是憑著經驗又多問：“那家里一定有田啰？”他說：“有啊！”我說：“幾畝田幾畝地？”他說不上來。

　　我是那種常主觀臆斷的人，前頭這般強問了，后面不免感嘆道：“有山有水有田，真好！”然后自言自語，山水相依，何不留在家里？就算窮點兒，也不該出來到城市里，吃著沒多少營養且有可能被投毒的食物，飲苦水吸毒氣，賺多少錢也是我不大愿意的。

　　看到了吧，我便是這樣的人，不合時宜。人家進大都市，就是為著在家鄉也不好過。何苦厚此薄彼呢？生存方式是可以選擇的，不是依你的標準來衡量；飲苦食毒，人家愿意。

　　我問小田，在家里可都種些什么？他說種稻子種玉米。我想這兩種作物只可果腹，未能盈利，就又往下說：“那總能種一些賺錢的東西吧？山上是能出藥材的，你們何不作興種藥材賣錢？”他說有種過的，量不大，也不好賣。我想他的嘆息肯定比我深。我遠離鄉村幾十年，我知曉的農村是怎樣的現狀，想來也不外乎霧里看花、水中望月，于是乎我的一點建議純是外行話，于事無補，隔靴搔癢之技。

　　在時今之世，安于貧固于窮，樂天知命，若無知到要他人效仿，簡直就是瘋狂。韋蘇州說：“貧儉誠所尚，資從豈待周”，今人是無從理解的。

　　我是沒有家鄉感的人，即使住在家里，也未能使自家富麗堂皇；家實在只可勉強充作容身之所。用心用意建造家室一番，惟存奢念而已。想來那些背井離鄉的人，將來或者能顧念一下家鄉，不要為躋身都市，使家鄉窮上加荒就好。

　　在開頭我講的那話，隨所遇而安而已，是勸勉失意的人的話，卻不能與家鄉有些微裨益。若說道衣錦還鄉，就不免想起項羽。項羽稱霸之后的行徑，有人艷羨有人嘲笑，卻不知今世有多少人在做著那個夢。在那個夢里，家鄉的地位永遠處于落差的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