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雞才叫第二遍，母親就起來了。她一起來，家人和親戚們自然都睡不成了。于是，張羅和忙亂，就成了家園了滿滿的跌撞著的鳥，撲楞楞的到處飛。

　　這是自然的呢——娶媳婦，天大的喜事嘛！

　　母親靜氣自定，站在門口，調(diào)度著——第一撥，套了大紅馬、栓了彩車，小兒和一群招呼的人趕往南村，那是迎親的；第二撥，駕了三輛大車趕往西山，那是去請姥姥一大家的；第三撥，挽起袖子扎上圍裙，那是趕做喜宴的。

　　立時(shí)，院子里熱火朝天，喜洋洋的笑聲和誘人的煎炸烹煮油香，被灰白色的炊煙裹著，飄散到村落的角角落落，惹起深深淺淺的向往和感慨。

　　老大不等母親吩咐，領(lǐng)著幫忙的伙計(jì)們在院里院外一氣排開了幾十張方桌。院子小，只能放下十來張，基本夠新媳婦娘家和村里頭面人物用了。院外疏朗開闊，柴扉對面，小河圍繞著一片竹林，喜宴用的方桌就挨著竹林。正是三月陽春，竹葉青翠，修篁窈窕，再夾雜三五桃花，真是好看又喜慶呢。

　　老二也成過家了，輕車熟路，把幾副喜聯(lián)干脆麻利地貼好了。看時(shí)，卻是

　　“紅妝帶綰同心結(jié)，碧樹花開并蒂蓮”，橫批“百年嘉偶”

　　“歡慶此日成佳偶，且喜今朝結(jié)良緣”，橫批“情投意合”

　　紅紙墨書，立刻滿園生輝。

　　鄉(xiāng)鄰陸續(xù)來了。報(bào)客聲、迎賓聲、道賀聲、致謝聲，聲聲悅耳。老會計(jì)兼了禮單謄寫人，眼睛滑到鼻尖上，卻不忘和輩分相若者開著玩笑。禮是各式各樣，有直接掏出嶄新錢幣的，有帶了自家秀出的帷幔的，有挑了一擔(dān)糯米雞蛋的，好像集市開在了主家的門口。母親笑著，卻退在后邊——這是老頭子挑大梁的事兒哪。老頭卻是個(gè)沉厚人，咧嘴笑著，只把手中的香煙逢人遞上，沒有話語。

　　院門外，更為熱鬧。一大幫的小淘氣們顛顛的奔跑著、咋呼著，雞飛狗跳。領(lǐng)頭的，是半大小子狗剩，手里掂著一直長長的竹竿，那是一會兒新娘子到來時(shí)放鞭炮用的。自然的，那些小淘氣們無非想搶占先機(jī)，多搶奪幾只不能炸響的炮仗罷了。可那歡實(shí)勁兒，著實(shí)又把婚慶的熱度再添上一層。

　　正熱鬧著，忽然有人飛跑著告知：來了！

　　立時(shí)人們起立，向門外趕去。不一時(shí)，嗩吶嘹亮，鞭炮脆響，大紅馬紅綢盤結(jié)，新娘子妖嬈前來。邁火盆、踩瓦片、過門檻，絡(luò)繹進(jìn)到園中。村長是自然的司儀兼主婚。十道程序，拜叩四方，行禮如儀，淚花笑聲，古老與新穎，心愿與夢想，期待和祝福，相似的排演和不一樣的新生，一切一切，都在掀起紅蓋頭之后那一瞬醉心的對視中恒定。

　　遠(yuǎn)處，隔了竹林，一些臉蛋隱約在觀看與悠閑之間，那是那些不便參與的姑娘們。娶親的嗩吶，最是傷身啊！那天的中午，總有年輕的姑娘，胃口要比平時(shí)小了很多呢。

　　這邊，隨著村長一聲十全十美，新婚禮成，婚宴開始。

　　涼盤熱菜，葷素酸甜，都在酒香中浮動。五魁首啊，八抬轎啊，倆倆好啊，一心敬啊。猜枚劃拳，聲聲入云。大塊吃肉，大腕喝酒，也大口的說出年輕時(shí)的風(fēng)流與莽撞。時(shí)間稍長，不善酒事者便憨態(tài)可掬，或依案入眠，或謳呀自唱，或推杯換盞，或兀自長嘯。主人前來，猶在禮讓，三杯又下，竹林桃花，一片繽紛。

　　洞房中，悄悄溜回去的新郎官，撲倒新娘子身邊，吻了一口。新娘子羞紅了臉，剛要說什么，那邊有人高聲叫起新郎。新郎轉(zhuǎn)身要走，想起什么，又折回身，掏出一塊酥糖，遞給新娘子，才跑了出去。

　　酒宴漸近尾聲。父母和長輩，都在送別客人。

　　還有幾桌，猶在酣飲，那是新郎官的發(fā)小，按照習(xí)俗，他們是要一直喝到月上柳梢，再鬧洞房呢。

　　新郎官過來，伙伴們趁機(jī)灌上幾杯。新郎官呢，好不推辭，一飲而盡。飲罷，卻搖晃著說頭暈，要休息一下。眾人明白他的心思，偏是不依，鬧了一陣，還是有人心軟，合了稀泥，扶著新郎官，去了洞房。

　　這邊，那幫后生，再續(xù)前緣，紅臉膛對紅臉膛，大碗酒碰大碗酒，話題，卻轉(zhuǎn)作下一個(gè)輪到誰做新郎官了。

　　竹林外，小河邊，零零散散，有炮竹響起。那是小淘氣們在忙亂中討來的戰(zhàn)利品。偶爾的炸響，延續(xù)著村中新婚的余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