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斑駁。

　　美麗的容顏失去了紅潤，枯槁的手也曾酥軟過，佝僂的背，在六十年前，也曾是那般直挺，您直直地坐在轎中，羞紅的臉頰，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

　　黑夜吞蝕了最后一絲光線，小小的轎仍吱吱呀呀地唱著快樂的小曲。您偷偷撩起轎簾，看遠處人家，在那明滅的燈火里，憧憬著自己的幸福。

　　隱約傳來了喧鬧聲，您知道，快到了，您輕輕放下轎簾，整理好頭上的紅花，規矩地坐著，一個新嫁娘，美麗，白皙，端莊。您的手不由地抓緊了衣襟，耳畔響起了上轎前母親的叮嚀：嫁到夫家后，要會操家持務，不能拈輕怕重，言行舉止不可輕浮，品行要賢淑……

　　您在心中燃起一盞燈，并不明亮，但足以照亮您的一生。

　　那夜，燈光照著您的紅襖，紅花，羞紅的臉，紅潤的手。

　　日子里有了柴米油鹽，再美麗的新娘也會歸于平凡，然后，失去光澤，您全心全意操持家務，相夫教子，心中一直燃著那盞燈。您孝順長輩，疼愛幼小，體貼丈夫。您尊敬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也都尊敬您，那心中的燈啊，照得您生命好亮、好亮！

　　解放后，您當上了婦女隊長，雖然大字不識，但您的賢良淑德、仁厚知禮、勤勞肯干征服了大家。

　　心中的燈，依然亮著。

　　夜里，您背著小女兒到幾里外的鎮上開會，一個婦人家，那時沒有電筒，沒有路燈，沒有平坦的公路，沒有……而您，害怕弄醒女兒，輕輕，小心地走著，哼著柔柔的曲，壯著膽，借著心中的燈，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路上。

　　冬季，您怕兒女們凍著，硬是拖著瘦小病懨的身體出門找柴草，為了兒女，您咬牙挺住，任那枯柴劃破您的手，刻下道道印記。瑟瑟寒風中，您單弱的身軀更是渺小。

　　而幾十年后，兒女們都長大了啊，您，也在歲月的磨礪中變得滄桑。時光洗掉了你的美麗。嬌美的容顏、細膩的雙手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干皺的皮膚和枯槁如柴的手掌。為了兒女，您付出了太多太多，您老了啊！

　　兒女們卻一個個離開了您，在燈火通明的地方安了家，您依然守著明滅的燈火，為兒女們祝福。

　　我突然發現，您早已與您心中的燈合為一體了，那燈，叫賢德。

　　外婆，我知道您的心中一直有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