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附近曾有一對乞丐夫妻，二人靠乞討為生。

　　男人的衣服破爛不堪，一年四季都不曾換過，上面大大小小的洞肆無忌憚地敞著，洞周圍的線頭早已磨得平光。女人的衣服同樣破舊，也不合身，可時常會換著穿，但根本分不出是男款還是女款。

　　聽一位老婆婆說，他們本不是夫妻。女人命苦，早年喪夫，被婆家趕了出來。她無依無靠，也沒什么本事，無奈之下當了乞丐，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日子。后來，女人遇到了同樣是乞丐的男人。兩人一見鐘情，討了九塊錢領了結婚證，保存在男人衣服最里層的兜里。男人不知從哪里扒到一朵只剩下兩片花瓣的假玫瑰，并用鐵絲彎了一個小圓圈兒，一起送給了女人。

　　這對夫妻行乞時與一般乞丐不同，男人喜歡到熱鬧的地方去，人多，可以討到許多錢。女人偏愛冷清，時不時有幾人經過，給個十塊八塊的，她就滿足了。

　　奇怪的是，我總會在擁擠的人群中見到他們，女人在一旁不停地罵著男人，而男人一邊樂呵呵地行乞，一邊溫柔地安撫女人。路人常常會被這樣的情景打動，也會因憐憫隨手給他們一些零錢，女人會報之一笑，男人卻像是給了他多大恩賜似的，對好心的路人謝了又謝。可無論討到多少錢，男人都會邁著蹣跚的步子去買一塊熱乎乎的烤紅薯，那是女人最愛吃的東西。但她每次都會抱怨紅薯不是個頭太小就是烤得太老，男人一句話也不說，小心翼翼地為女人剝開，吹了又吹才送到她嘴邊，生怕燙著她。女人奪過紅薯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男人一邊啃著紅薯皮，一邊叮囑女人慢些吃。吃完后，望著女人滿足的表情，男人不停地傻笑，那眼神溫柔得像一片沉睡的湖，而女人就是那湖中美麗、優雅、獨一無二的白天鵝。

　　生活只靠別人的施舍總是過不下去的，況且兩人一起行動很慢，每天討來的錢能讓他們吃上東西就已經很不錯了。男人不愿女人那么辛苦，卻總想讓女人過得好一些，再好一些。于是他在大橋底下為女人搭了一個簡陋的“家”，每天由他一人去街頭乞討。他穿梭在大街小巷，對形形色色的路人低三下四、三拜九叩，但凡有一絲討到錢的機會，他都不放過。

　　那天晚上像往常一樣，女人坐在橋頭等男人。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夜色越來越濃，可始終不見男人回來，女人急得手腳冰涼、滿頭大汗。終于，她再也待不下去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像個瘋子一樣滿大街尋找。她去過所有他們行乞過的街頭，找遍所有賣烤紅薯的攤位，以及所有人群密集的地方，可是找不到他。夜幕像一張網，無情地籠罩著這個喧囂的世界。她的心被沮喪和失望狠狠地刺痛著，難受得說不出一句話，她拖著身子回到橋頭，像丟了命一樣。

　　第二天，那個老婆婆的孫子跑過去告訴女人，他看到男人被幾個醉漢打得頭破血流，但是男人一直用手死死地護著他的衣服，任由別人打……女人不信，她堅信男人一定會回來。

　　沒過幾天，我再路過那個橋頭時，發現女人一動不動地靠在欄桿上，她的嘴角向上揚起，手里緊緊地攥著那片玫瑰花瓣，無名指上套著一個生滿鐵銹的東西。她離開了，再也不用忍饑挨餓，再也不用擔驚受怕。天堂里，那個愛她的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