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一:《繁花》讀后感
讀金宇澄《繁花》
這幾天讀金宇澄的《繁花》,讀了整整兩天,說這部小說是2013的年度長篇,又是海派文學的標志。
讀完最后一行,時近黃昏,心境也像窗外的天色一樣黯然,還有幾分難以把握的茫然。
《繁花》在敘事語言上的嘗試確實令人心悅誠服。首先,小說用上海話來寫,作者坦白出版時將稿子逐字逐句通了多遍,為了讓北方人也能懂。滬語寫作是骨子里的,真是寫出了上海人的某種思維或者心理,不懂上海話的北方人也許能看懂,但不一定能體會其中之妙。其次,《繁花》通篇都是短句子,但是很耐讀、有韻味;寫法上只寫人物如何說、如何做。作者說他感興趣的是,“當下的小說形態,與舊文本之間的夾層,會是什么。”我想說的是那份黯然和茫然。 《繁花》里有三個核心人物,都是男的,阿寶、滬生和小毛。阿寶爺爺曾是大資本家,阿寶爸爸少爺出身參加革命做地下黨,不過那個年代資本家和地下黨都不會有好日子過;滬生家是軍隊干部,“文革”中受沖擊;小毛家是地地道道的工人,哪個年代都是踏踏實實的底層,沒有大起大落。這三個人從小是好朋友,小說由這三個男人牽連出眾多的男人和女人,家人、親戚、朋友、同事、鄰居,當然還有時代與社會。小說對這三個男人從懵懂童年一直寫到中年老境,故事的時間跨度有半個世紀,從五、六十年代寫到九十年代后的當下,但不是連貫寫下來,而是分成“過去的故事”與“現在的故事”兩條線索來講。小說共三十一章,凡單數章節講述“過去的故事”,凡雙數章節講述
“現在的故事”,就這么均衡地交叉隔開。“現在”這部分沒有太明顯的時間跨度,似乎是一個靜止的時空;而“過去”這部分有著清晰的時光流逝,看著這三個少年日漸長大,歷經人生的酸甜苦辣,兩條線索最后融到一起,是“過去”一步一步地走進了“現在”。小說讀了過半,我開始有了比較明確的感覺:喜歡單數章節,不喜歡雙數章節。喜歡與不喜歡的理由是一致的,是人。喜歡單數章里的人,包括他們的故事;不喜歡雙數章里的人,當然也因為那些故事。
“過去的故事”包括阿婆帶阿寶和蓓蒂回鄉下老家、蓓蒂和阿婆化魚遁世的故事;姝華愛書的故事;蘭蘭和大阿妹的馬路游戲故事;小毛和銀鳳、小毛和春香的故事,等等。這里的女孩兒讓人憐愛,這里的少年有情有義。這些故事的背景主要是文革,一個物質貧乏政治殘酷的時代,但少男少女們自然有各自的方式,生命的根須從土層中汲取滋養,就算是一棵野草,也有屬于它的露水與陽光。即使寫到那些傷痛的場景,比如,阿寶家搬到曹陽新村后所用的公用茅廁、阿寶孃孃與離婚丈夫“急吼吼”辦事把祖父的床榻弄坍了一個洞,那些傷痛把那個時代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復活了,線條與色彩都清晰可辨,讀的時候會有一種讓你珍惜的感覺。但是,“現在的故事”好像是一個混沌又單調的世界,因為它總是類似的場景,那些沒完沒了的飯局。飯局上的男人們都是什么什么“總”,康總、陸總、徐總以及寶總,還有臺灣人、韓國人、香港小開這樣未以“總”冠名但實為“總”的;女人們則是如汪小姐、梅瑞、蘇安、玲子、亭子間小阿嫂,風情萬種兼具手段謀略。飯局上少不了的是酒和黃段子,男人和女人在一團酒氣中將一個個黃段子演繹成活報劇。汪小姐最后懷了怪胎、梅瑞落入自己母親與情人的陷阱而傾家蕩產,她們的結局固然可哀,但未必讓人同情,因為她們本也是處心積慮慣于玩弄別人的。所以,從那個有著鮮活記憶的“過去的故事”一步步邁入晦暗無聊的“現在的故事”,讀到最后,心境是越來越沉的。
上世紀90年代中期,王安憶寫《長恨歌》、陳丹燕寫“上海三部曲”,還可以再列上程乃珊、王小鷹、衛慧等一群女作家,開創了某種“上海書寫”的格局,而且統領了近二十年之久。希望這格局有所突圍,相信是很多人的期待。對于這座城市的精神內涵,王安憶用上海女人的務實與韌性來解讀,陳丹燕從歐洲文化和殖民歷史來破譯,她們都做出了屬于自己的闡釋。但王安憶和陳丹燕那“革命后代”的“外來戶”出身總使得她們看取城市的眼光與這座城市里占人口比例最高的市民階層有所疏離,從這個角度來說,金宇澄的《繁花》正彌補了這層缺失。《繁花》里市中心的石庫門弄堂場景和郊區新村的工房模式寫得繁復多彩又扎實有力(手繪地圖更增添了趣味)。阿寶、滬生和小毛三個人里最寄深情的是小毛,從小毛為申師太排隊領票,到小毛跟師傅學拳,再到小毛與銀鳳、春香的情緣,直到小毛又凄涼又自得的晚景,讀小毛一生里這些大大小小的故事,就像走進一個菜市場,青青的綠葉菜還帶著泥巴和露水,魚盆撲濺的水花泛著腥氣,殺雞宰鴨熱氣騰騰。這份市井聲浪不正是對“上海書寫”格局之突圍的期待嗎?且慢,讀到后來,我越來越被一種泔水桶的氣味所包圍。這么說吧,我的閱讀感覺是,那些“過去的故事”散發著各種食材本身新鮮的氣味,菠菜的甜、小白菜的爽、豌豆苗的香還有芥菜的鮮,個個不同,是愉悅的;但“現在的故事”散發出的是泔水桶的味道,不能說不濃烈可難聞,桶里的東西也不少可混雜后散發出來的是同一種氣味。
人們批評,女性化的“上海書寫”過于精致優雅,絲綢的手感,鉆石的光亮,還有飄忽而過的香水味道。批評得有理。但是,我們要找的是泔水桶嗎?哪些新鮮食材去哪里了?為什么它們沒有變成美味菜肴?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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