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開始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

　　我是一個人，也是一條魚。我擁有人的樣貌，但同樣我的全身都有著和魚一樣的鱗片，肉眼看不到。我的外表和普通人沒什么區別，但我只能生存在海里。無聊的時候我會游到海邊，像人一樣坐在柔軟的沙灘上，把腿放在水里，雙手放在沙灘上支撐著身體，把頭抬向遼遠的天空或者遠處的山峰或者不太刺眼的太陽。也會裝成人類的樣子偶爾和人類寒暄，直到我逐漸干燥的身體讓我難受得透不過氣，我才會再次回到海里。

　　所有人都認為我和他們一樣。所以我很孤獨。

　　我沒有名字，從我來到這個世上的那一刻起。沒有人告訴我我是誰，也沒有人知道我從哪里來，就連我自己也是。

　　他們以為我和他們一樣自由，但我不是。

　　我的世界只有這片海。可笑吧？像井底之蛙。

　　來這兒的人并不多，偶爾有一些遇到的，都是失戀的失業的想要發泄的人。其實我真的搞不懂為什么發泄一定要來海邊，聽說人類不開心的時候都會喜歡來海邊，說是大海的開闊會讓心情也開闊起來。我一直無法理解人類的思維，這個限制我自由的地方只會讓我覺得惡心，我巴不得早點離開才好呢。

　　總有一些人會突然出現然后改變你的軌跡，從此無法回歸原先的軌道，對于這些人，你不知道是該愛還是該恨。

　　第一次看見水仙的時候，她的左手拿著一朵白色的花，右手提著小鞋，光著腳丫一蹦一跳地把腳踩在松軟的沙灘上，嘴巴一動一動的，似乎在訴說著什么。那時她才七歲。

　　我抬頭看著夕陽的余暉，人類說它很美。聽見唱歌的聲音立刻回頭，我看見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女孩提著鞋拿著花歡樂地踩在沙灘上。她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忽地抬起頭，在眼里閃爍過一瞬間的光芒后興奮地跑向我。

　　“嘿嘿，你身上有好多鱗片啊！你是魚嗎？”她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的表情，我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

　　“呃……可以算是吧，但又不是。你看得到鱗片？不怕我？”

　　“為什么要怕你？亮閃閃的鱗片多好看，我也好想要。”

　　“可是有了這個就只能生活在海里，哪兒都不能去，那樣不自由的生活你喜歡嗎？”

　　“喜歡啊，誰說這樣就不自由了，大海那么大，我巴不得一輩子都呆在海里，這樣我就不用考試不用上學了。”

　　果然是小學生的思想，那樣簡單。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不想和一個小孩子聊這么高深的問題，便岔開話題。

　　“鞋子啊。”

　　“不是這個，是另一邊的。”

　　“哦，你說水仙花啊。”

　　“嗯，原來它叫水仙，挺好看的。”

　　“那當然，和我名字一樣的花能不好看嗎？”女孩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你叫水仙啊，幾歲了？”

　　“七歲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沒有名字。”

　　“那多不方便啊，要不我給你取一個吧……就叫……水花好了，哈哈好聽吧？”

　　“嗯，好聽。”什么破名字，算了，不和小孩計較。

　　我隱約聞到了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下意識地看向她手中的花。她看到了我這個細微的舉動，問我：“好聞嗎？”

　　我說：“嗯。”

　　“那么，送你吧。”她抬起左手，把水仙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它，讓花瓣觸碰到鼻尖，聞了兩下，說了聲謝謝。

　　她瞇起眼，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美麗：“那么，再見了，我要回家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跑得很遠了，只剩下一個上下跳動的小點出現在我的視線里，最后那一句“你明天還會來嗎”也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第二天她沒有來。

　　我也不清楚等了多久，總之是很久很久。在這段時間里，太陽光線漸漸變得柔和，時不時會下雨，還下了好幾場雪，凍得我只能躲在海底取暖。又有一些人會到這里來，我卻從來沒有再次看到她的聲音。我忘了附近的花草什么時候變得不再鮮嫩，忘了它們什么時候枯萎，也忘了它們什么時候再次蘇醒，我忘了很多事，唯獨沒忘記她。

　　直到太陽的光線再次毒辣的時候，我又看見了她。依舊是左手拿著水仙，右手提著她粉紅色的小鞋，赤著腳走在沙灘上，一蹦一跳的。

　　“嘿，好久不見啊，你怎么后來都不來了？”我抑制住內心的激動，主動和她打招呼。

　　“我回家了，這兒是我外婆家，我每年暑假都會回來，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我爸媽答應我每年都在這兒住上一個月。哈哈，我成功地制服了我的爸媽。”她笑得很得意，像個小孩。不，她本來就是小孩。

　　“太好了！那你可以每天都來這里嗎？”我的心狂跳著。

　　“好啊，我給你講故事吧，好多好多故事。”她笑得更燦爛了。

　　“好啊好啊！”激動的心情抑制不住，索性跳到水里。

　　之后每年水仙都會來，我沒問過她“暑假”是什么東西，但我知道她每年來的時候太陽光都很刺眼。她教會了我怎樣計算人類的時間，教會了我怎樣識別春夏秋冬四個季節。于是我知道了，她每年來的時候，都是夏季。

　　她給我講了很多故事。她說她的同學都很可愛，雖然經常惡作劇，有時候調皮搗蛋，但是都很夠朋友。她說她的老師是全天下最好的老師。她說她父母離婚了，但她還是相信愛情。我問她愛情是什么，她說是一種很溫暖很幸福的感覺，看到愛的人會心跳加速會臉紅，會每天都想著那個人，早上醒來晚上夢見的都是他，兩個人無論在一起多久都不會膩。我問那你有愛的人嗎，她紅著臉輕聲說有，但是他不愛我。

　　她和我說了很多愛情的故事，她說有一個學生對老師說老師我愛你，老師說傻孩子你還小，學生長大后結婚，老師終生未娶，多年后老師因病去世，學生搬家時無意發現高中時的作業本，最后一頁有一行醒目的字：可是我愿意等你長大。

　　她說一對青梅竹馬，三歲，男生尿褲子，女生把外褲脫下來給他，說記得要還。十三歲，男生追別人，女生把錢包塞給男生，說記得要還。二十三歲，男生沒帶傘，女生把傘丟給男生，說記得要還。三十三歲，男生丟了戒指，女生從自己手上摘下一摸一樣的那枚，說記得要還。四十三歲，飛機失事，女生把降落傘穿在男生身上，揮手笑，說這次真的不用你還了。

　　我問水仙，這就是愛情嗎？她說是的。我說我很感動，雖然我還不清楚愛情到底是什么，但是這些故事告訴我人類的世界很美好。她卻收起笑容說，美好是有很多，但是殘酷也并不少，你不是人類，不會懂，就像你不懂愛情一樣。

　　第十年，她沒有來。我以為只是她遲到了或者是夏天來得太早，可是我等到樹葉變黃了她還是沒有來。有那么一瞬間我認為她并沒有教會我怎樣辨別四季，樹葉變黃的時候真的是秋天嗎？

　　這么多年她陪我熬過漫長又燥熱的夏季，讓我的生活不再沉悶，告訴我那么多人間的事物，我也看著她從天真的女孩變成稍顯成熟的少女，然而當我想要看到她在最美的年華里最美的樣子時，她卻沒有來。而且不知道樹葉黃了幾次，她都沒有來。

　　你看一晃兩三年，匆匆又夏天。

　　水仙，你到底在哪兒？

　　五年后，我躺在沙灘上，側過臉時，看到一位老婆婆顫顫巍巍地向我走來。她把一封信放在我身旁，又顫顫巍巍地走了。

　　我拆開信，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字體，和她的人一樣，清新可愛。

　　水花：

　　我突然發現我給你取的名字好難聽，嘻嘻，你也覺得不好聽吧，其實你可以不要這個名字的。

　　原諒我的不辭而別，我媽媽嫁人了，對方不是中國人，所以我也跟著出國了。知道外國嗎，就是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你看得到太陽卻看不到我，知道有多遠了吧。我以后也不會回來了，過段時間我外婆也要搬過來和我一起住了。我希望你可以過得很好，因為我也過得很好。你住在海邊，也不用體會現實的可怕，很幸福。

　　就這樣，多和別人說說話，別讓自己太孤單，愿安好。

　　水仙

　　我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扔進了海里。

　　水仙啊，我好像知道愛情是什么了。只可惜我沒機會擁有了。

　　他張開雙手，閉上雙眼，面朝大海，想象世界都是美好的，于是他看見的都是美好的。

　　故事結束的時候，也只有他一個人，然而他并不孤單。

　　生命如同大海，請面朝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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