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細嗅薔薇。是英國詩人西格里夫薩松代表作《于我,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經典詩句。詩人余光中將其翻譯為:心有猛虎,細嗅薔薇。意思是，老虎也會有細嗅薔薇的時候，忙碌而遠大的雄心也會被溫柔和美麗折服，安然感受美好。講的是人性中陽剛與陰柔的兩面。

　　我的外公以前當過兵。在我兒時的想象中，軍人都是留著短粗的胡渣，頭發又短又齊。長著濃濃的眉毛，有著堅毅的眼神，鼻子挺挺的，嘴角會抿成倔強的弧度。同時，皮膚也因為常年曬太陽而成了健康的小蜜色。

　　我相信，那時，不只我一個人把軍人當成偶像，當成心中的神，當成天。

　　“嘿，我給你說。外公那時候可威風了，穿著軍裝，拿桿槍，去打鬼子！”外公坐在我的旁邊，一邊拿著遙控器，一邊轉過頭來向我得意洋洋地講。“哇！那么厲害啊！外公外公，那些日本鬼子厲害嗎？真的是‘八德丫路，八德丫路’得講話嗎？”我不禁抬頭看向外公，＂快說說，快說說！＂外公見我這么急切，索性就關了電視，放下手中的遙控器，改為拿一把蒲扇。他有些飄飄然地看著我，眼中的色彩斑駁，刷滿了回憶的漆。＂外公，外公！＂我有些疑惑，打仗，多興奮的一件事情啊，外公為何如此奇怪。＂哎呀，等你上學了外公再給你講！＂他胡亂地給我扇了扇扇子，＂睡午覺沒有。快去睡！＂＂我已經上學啦，老頭子！＂我在回臥室的路途中回頭瞪了他一眼。＂幼兒園不算，去去去。＂外公向我搖了搖扇子，沒有再看我。我十分沮喪，心想：看來今天是沒戲了。

　　從現在追憶以前，總感覺時光像神偷，輕而易舉地就躲過了追捕，不見蹤影。

　　家到小學有15 分鐘的路程，回到家時也沒剩多少力氣了。讓書包從肩膀自由落體，我一步步地拖到沙發，不顧形象地趴了上去＂怎么啦？＂外公坐在搖椅上，嘴里咬著的煙不知是中華還是軟云，＂累著了？＂外公拍拍我的腿，我才有氣無力地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哼＂，潛意思是：沒事兒趕緊走！外公＂誒＂了一聲，開始搖頭晃腦。他的煙被夾在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吐出一口煙霧，外公低啞的聲音像是穿越幾十年的歷史，裹著裊裊的煙霧刺穿我的耳膜，將我拉到了那一段歷史。

　　＂那時候戰爭好慘烈哦，到處死人，到處都是死人。那個血啊，流了一地呢。還有些血顏色都變了，看起來可不舒服了。＂外公猛地吸了一大口煙，再慢慢、慢慢地吐出。我記得，那天，外公就用他那平淡無奇的遣詞造句，向我描述了戰爭的殘酷。血流成河，橫尸遍野……＂你還記得原來我們隔壁的李哥哥不。他，你知道他很小就沒了爸爸。就是打仗害的啊。你外公原來跟他還是拜把子的兄弟呢。＂我愣了，完全沒想到小時候在我心中是為民除害，抵御外敵的打仗，居然這么慘烈，居然也會傷害到我們中國人自己。我還沒回過神兒來，就聽到外公的語氣突然一變：＂哼，我現在只可惜當初沒多殺幾個日本鬼子！總有一天，這些外來者都會被我們中國打出去的！＂說完，只聽搖椅＂咯吱＂一聲，外公就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恢復了他平時不正經的樣子。＂對了，要睡回房間里睡，在沙發上小心著涼！＂外公出門之前忽然轉過臉來認真地說。

　　我估計是因為這次抗日70周年閱兵，很多電視臺都沒有繼續播出其他的電視劇，反而齊刷刷地選擇了以抗日戰爭、參軍、進部隊訓練等為題材的影視作品。而外婆便是這些的忠實粉絲。某天下午，我突然心血來潮，隨口問了外婆一句：＂外公當年打仗，外婆你是不是因為這個才佩服他，然后嫁給他的？＂我認為這話也并無道理，畢竟每個女生，甚至女人都是打心底里欽佩英雄的。自古英雄愛美人，可誰說美人就不愛英雄了呢？＂打仗？＂外婆出乎我意料地疑惑了，＂你外公什么時候打過仗？哦！他又瞎說了是不是！嘿，這老頭子。＂瞎說？這么說來，外公就只是當兵，根本沒打過仗咯。＂你外公啊，只是參軍入伍，當了四年多的兵就沒有繼續了，哪兒來的打仗啊！就聽他給你吹吧！＂外婆說著，拿手指戳了戳我的臉頰。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被戳的地方，說到：＂那有次外公還給我說他想多殺些日本鬼子……＂外婆聽了，搖著頭笑了笑，說：＂他的確這么想的。你外公啊，以前就是個倔脾氣。還是小伙子的時候就血氣方剛，天天喊著殺鬼子殺鬼子，為祖國獻一份力。你不知道吧，他以前還說要做領頭人，讓日本鬼子聽到他的名字就嚇得屁滾尿流！噢喲，那時候我們倆見面，他三句不離打仗，差點把我都唬住了誒！＂我不知道還有這一茬，笑笑之后又覺得青年時期的外公實在是有趣。雖說用詞不好，但話粗理不粗，估計那時候外公滿腦子都是關于就是救世主的英雄夢吧。

　　＂那外公后來呢？＂我很好奇，是什么讓有著雄心抱負的外公安安心心地過起了這悠哉悠哉的小日子了呢？外婆追憶地笑了笑：＂還不是后來你媽出生了。你媽小時候也和你一樣，像個小包子。哎喲，自那以后啊，你外公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后來你媽嫁人啦，你也出生了。那老頭子更是變得不一樣，天天就想著你，滿心眼里都只有你一個了！都說隔代親隔代親，你們爺孫倆能不親嗎！＂說罷，還睜開那笑得不見了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嘿，乖孫，過來過來。今天我們吃魚，外公剛剛去菜市場上挑的花鰱和鯽魚。鯽魚拿給你熬湯，鰱魚就紅燒哈。＂看著我點了點頭后，外公又對著外婆說：＂去親家屋頭討點藿香，順便給他們帶幾條鯽魚去。＂外婆不情不愿地起身，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扇子，一搖一搖地就出去了。

　　那天下午陽光正好，涼風順著半開的窗臺鉆來，還順帶著淡淡的薔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