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放亮，秋風發出一陣清朗的音響，阿婭站在公寓的窗前，凝神向窗外望去。在擁擠的小巷盡頭，一棵栗樹在風中簌簌作響，葉子呈現出金黃的色澤。

　　“阿默，昨晚我和你說的事，你認為怎樣？”她對著床上的丈夫柔聲說道。

　　阿默睜開朦朧的睡眼，茫然地望著她。

　　“明天就是國慶節了，從前的伙伴邀我去聚會呢。”她解釋著說，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

　　“是嘛。那么，你就去吧。”他輕聲說道。

　　阿婭漫不經心地回過頭來瞄了他一眼，天真得像個孩子，甜甜地笑了笑。

　　他清醒過來，慢吞吞地起了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腳邊的舊皮鞋，用不滿意的眼光打量它們，心里感到一陣羞愧。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見過她們了。”她繼續補充說，平靜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阿默沉浸在她的柔聲中，一言不發。

　　隨后，阿婭沒再說什么，他們開始坐下來吃早點。阿默細細地察看著房間里的物件兒，一張光滑的木桌子，幾把木椅子，一張簡陋的梳妝臺，窗上掛著粗陋的窗簾，一盞節能燈醉酒一般忽閃著。

　　“真抱歉，國慶節讓你獨自一人呆在家里。不過，你可以出街走走，或去找你的伙伴聊聊天。”她有點內疚地望著他，目光像在安撫一個焦躁的孩子。

　　“我會的，你就高興地去見你的朋友吧，不用擔心我。今天你還要到店里干活呢，而我們廠已經放假了。”他微微點著頭。

　　鐘敲了七下，阿婭走出了門外。阿默收拾好房子之后也出了門，他穿過縱橫交錯的小巷，來到大街上，慢悠悠地走著。早晨的街道很寂靜，含情脈脈的清晨給周圍的景物披上淡灰的光。他從未想到，這個城市的早晨竟如此可愛。忙碌奔波的人是很少有心欣賞早晨的景致的。晨光探進他們那間狹窄的公寓，只是為了催促他們到工廠去干活。如今，在這可愛的早晨，走在忙碌的大街上，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暗暗下了決心，要做一件早已想好的事兒，為阿婭準備一份特別的禮物。

　　他匆匆地往前走著。秋天的空氣清新怡人，街道上人流如織，熙熙攘攘。其間，夾雜著不易察覺的，甜蜜又凄涼的氣息。在一間首飾店前，阿默停下了腳步。店里傳來斷續的笑聲，店主正偎在柜臺前，背對著街道，用手在空中比劃，輕聲說著什么，他的伙計們則笑得前俯后仰。

　　阿默佯裝在門前散步，思索著自己的心事。漸漸地，笑聲使他的腳步亂了分寸。各種思緒涌上心頭，緊繃著他的神經，使他不自主地抓住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慢慢展開，占據了他的整個頭腦。

　　那是個回憶，是他剛到這兒的時候，他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那時，他精力充沛，喜歡音樂，有一副不錯的嗓音。不幸的是，他身上那藝術家的氣質沒能將他送入音樂學院，卻徑直把他推到工廠里，指揮機器奏樂了。他是在一間皮革店里遇見阿婭的，那次，他正把工廠新制的帽子送到店里，一眼就瞧見了那雙使人著迷的栗色眼睛。阿婭帶著家人搪塞的一點錢，跑到這個城市來，起初是想學服裝設計的，但后來的事兒，她再提起時，印象已經很模糊了。

　　總之，就這樣，她到了皮革店里，還跟燙斗打著交道。然后她和阿默住進了一間廉價的公寓，在墻上掛了幾幅畫，添了一盞燈和幾本書。生活順利時，阿默有時也唱上幾首歌兒，而阿婭則在設計她的服裝。

　　他和阿婭的結合，一切都顯得那樣的自然。如今，她就要跟從前的同伴見面了，當她們不經意地問“你過得怎樣呢”，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是不是會閃爍出愉悅的光芒？他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入衣袋，摸了摸幾個星期來操勞到深夜得到的報酬。他慢慢地走進店里。

　　“歡迎歡迎，這邊請。先生，請問您想要什么？”一個伙計熱情地對他說。

　　阿默羞澀地抿起嘴唇，目光望著玻璃柜里令人眼花繚亂的各式各樣的首飾。

　　“我想買條項鏈，白色的，精細的那種。”他對伙計說。

　　“這款您覺得怎樣？挺精細的，價格也不高。”伙計耐心地向阿默推銷。

　　阿默搖了搖頭。

　　“好的，別急，您慢慢挑選。”伙計討好地說。

　　經過一番仔細的挑選，最后，阿默看中了一條精細的白金項鏈。一陣討價還價之后，成交了。伙計敏捷地將項鏈裝進盒子，遞給阿默。阿默把盒子攢在手里，愉快地走了出去。他的內心充滿了喜悅。

　　溫和的陽光照在街道上，微風像一支樂曲，美妙地演奏起來，使空氣泛起了漣漪。沸騰的人聲融化在陽光里，也變得像歌聲一般美好了。

　　阿默到公園里走了走——盡管離工廠不遠，過去他卻很少到。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那些在樹蔭下徜徉的人們。他心想，比起自己簡單的打工生活，他們又是怎樣度日的。

　　晴和的午后，他再次融進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總覺得還應該再給阿婭添點什么。

　　“唉，也許我該給她挑付頭飾，那樣會更好。”他自言自語地說。

　　隨后，他來到一家頭飾專賣店，走了進去。一個小姑娘在和老板討價還價，她將身上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但老板還是不肯將頭飾賣給她。無奈，小姑娘只好傷心地走開。當她走過阿默的身邊時，他看到了她臉上的淚水。他買好了頭飾向門口去，竟發現小姑娘還在問口的角落直抹眼淚。他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走到她身旁。小姑娘見到一個陌生人走近，抬起頭望了望著他。

　　“唉，你在沒走啊？”阿默好心地問了句。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傷心地回答道：“你來趕我走，對吧？”

　　“怎么會呢，我看見你一個人在這兒，怎么啦？”看見她沒有做聲，他又補充說，“明天就是國慶節了，孩子，一個能令所有人快活的日子。”

　　“是的。我想給媽媽買點禮物，媽媽打工太辛苦了，而爸爸干活的工廠又停工了，現在還沒找到活干，我要讀書，幫不了他們。我只想給媽媽買點禮物，讓她高興一下。但……”說著，小姑娘傷心地哭了起來。

　　“剛才我都見了。那你還差少錢？”阿默輕聲問道。

　　“也不多，三元就夠了。平時媽媽給我的零用錢我留著呢。”小姑娘沮喪地說。

　　“這十元錢你拿去，買了禮物回家去吧。”阿默掏出十元錢塞給她。

　　“這怎么行呢。”小姑娘還想推辭，但阿默已拉著她向柜臺走去。

　　“叔叔，有了禮物，我媽媽會高興的。我會記住您的。”然后，她飛快地走出門去。

　　阿默回到公寓，仿佛夢一般的，他醉倒在自己釀制的蜜汁里。

　　聚會回來的阿婭，脖子上掛著精致的白金項鏈，秀發上佩戴著美麗的頭飾。她把頭輕輕地靠在阿默的肩上，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阿默望著她幸福的笑臉，心里甜滋滋的。他仿佛還看見了另一張幸福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