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春天約會在冬天。冬天是巖鴿腹部藏青色的冬天，還帶有雨一樣的斑點。雪是很臟的雪，像關節一樣吵鬧，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山峰轟然倒地，裂縫處露出巴勃羅·畢加索的臉來。再遠處有隱約的運河汽笛，和滾滾的黑煙和滾滾的烏云；有李白、李煜、莎士比亞，還有弗里德里希·尼采、卡爾·馮·韋伯。然而他們都死了。
冬天，安靜、昏沉、混沌未開、呼吸不穩，冷而干渴。蜂鳥將自己插進石縫，刺猬將自己埋進枯枝。沒有人醒著——這讓我感到恐懼和羞愧。我貓腰跑出教室，躲到廁所最后一個隔間里，扒著門踮著腳去看通風窗口的月亮。
“分八百里炙，請帶上我！”我喊。“夢游天姥，請帶上我！”我喊。
——沒有回答，但我知道，要來了，要來了。我早和他約好，他要來了。烏云不安地涌動。我等待著，焦慮得頭皮出油。我等著，以致開始推演斯芬克斯的謎底。我等著，以致開始祈愿這篇土地從此寸草不生。
終于春天如約而至了。蜷曲著，毛茸茸，蕨菜一般清脆的顏色，夾著胳膊，低著頭。我從黑夜中醒了，感受到有人戳我臉頰。巖鴿的藏青色展翅，飛進平原田野。我像瘋長的絲柏樹翻卷纏繞，沖騰至云端，愛上他，他手掌的涼意，他奇異氣味的'紫藤蘿的小踢腿，愛上他金黃香脆的迎春舞袖，愛上他沉沉的海棠的戲腔，愛上他輕，愛上他鬧嚷嚷。我愛上他飛揚，他繁殖，他發光，他翕張。我愛上他轟開了紫藤蘿、迎春、梅花、櫻花、桃花、梨花、金銀花。我醒了，沖出去看日光。看朽木抽出枝葉，巖縫生出新芽。森林呼嘯，烏鴉乍起。泥土的眼眶濕潤，灰塵的手指僵直。
昏沉的山又開始顫抖，老舊的河又開始震動。我也終于開始生長，生根，發芽，抽枝；我斷，我開，我雀躍地起風了。我張望，呼吸，奔跑，沖出瓶頸，我重獲新生，我擦干眼鏡片。屈原，陸游，金庸，石玉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文森特·威廉·梵高，雷蒙德·錢德勒——醒了，再一次長出來。烏云蜷縮，暴雨驟至，奏響起來，一段宏大篇章；嚇得燒起來，這個美麗新世界。
曾經，冬天，我控制呼吸，減弱心跳，躲到廁所里。然而我早與春天有約。十個海子全部復活。
現在，我終于，終于醒了，去與春天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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