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我和奶奶去給姑老太拜年。走進破舊的大門，眼前的小屋顯得那樣矮小。門前的春聯依然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門房旁邊，老人坐在藤椅上曬太陽，眼睛閉著。

　　我的鼻子不由得一酸:想不到86歲養了12個子女的姑老太，在這大年初一，門庭竟然這樣冷落，沒有一個子女來拜年。奶奶走過去，姑老太依舊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眼睛閉著。奶奶拍了拍她，她猛地睜開眼，一看是奶奶，就想站起來，奶奶按住了她。于是兩個八十多歲老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好久，她手顫巍巍地說:“我知道你會來的。”說著，兩行淚流了下來。

　　奶奶沖著她的左耳大聲說:“我還帶了一個孫子來。”

　　我連忙走上前去，小聲喊:“姑老太。”

　　她又想站起來，仿佛這一聲“姑老太”，給了她很大的力世。但她終沒能站起來，氣得跺了跺腳，轉頭對奶奶說:“他舅母，我真是活夠了。我告訴你，我死后，冷天放五天，熱天放三天，要讓我要見的人都來了，才可以燒！”接著，她就有聲有色地向我們描述:人被燒時如何難受，以致難受得要坐起來……聽著這些，我驚懼，我惶恐，更多的是憤怒。過春節，是闔家歡樂的日子，但這位老人，辛辛苦苦拉扯大12個子女的老人，竟然在這時想到了死，想到了被燒時的情景。這究竟是為什么?當這些兒女在桌前舉杯暢飲時，當他們在電視機前歡笑時，當他們到同事家去恭賀新喜時，竟然沒有一個人想起她來。這些子女的不孝，使得她晚年沒有幸福，沒有歡樂。也使她喪失了活下去的欲望，多么可悲的老人，多么可恨的子女!她仍在不停地說著。

　　奶奶聽著，時而搖頭嘆息，時而掏出手帕擦眼睛……

　　“我們該走了!”奶奶在她耳邊說。她用手指指墻邊，奶奶說:“她是要手杖。”我跑過去拿給了她。她拄著拐杖站起來，神色黯然。奶奶攙著她，我攙著奶奶，走出大門。奶奶讓她別送了，她又說:“別忘了，冷天放五天，熱天放三天。”

　　我們走了，她仍然在大門口，靜靜地站著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