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偏不回去!我討厭你們，討厭那個家! ”我跺 著腳沖著父親恨恨地大聲吼著。父親在我面前畏畏縮 縮地站著，囁嚅著，用哀求的語氣對我說：“燕兒，咱們 回去吧，你媽在家哭了一個晚上了。”說著就用那雙長 滿老繭像榆樹皮似的手來拉我。“不!我就是不回去!" 我倔強地喊著，粗暴地一把推開父親。父親被一只凳子絆了個趔趄，站立不穩，竟然摔倒在地上。

　　啊，父親摔倒了?我呆了，愣了，傻了，不知所措地 盯著父親那飽經滄桑的臉。兩滴混濁的眼淚從他那深 陷的眼窩中流了出來，他用驚愕的眼神看著我，眼中夾 雜著說不出的傷心。眉頭緊緊地鎖著，鎖著他的委屈、 苦澀和辛酸。他嘴唇顫抖著，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這個被我輕而易舉就推倒在地上的人就是我的父 親嗎?我注視著那張多皺、痩削、黢黑的臉，不相信似的 輕輕搖著頭。

　　記憶中，父親好高大好健壯。他可以一手平舉一桶 水走路。也總愛用兩手把我舉得高高的，說是讓我像一 只真正的小燕子飛上藍天，自由翱翔。我伸著小胳膊來 回舞動著，父親笑呀笑呀，我摟著父親親呀吻呀……

　　記憶中，父親用他那寬厚的背，背著我蹚過小河， 踏過坎坷。父親用他那真摯偉大的愛呵護著我，我在他 愛的蔭蔽下，吸取著幸福的甘露。

　　我一天天地長大，父親卻一天天地衰老。為了全家 人，他披里戴月，任勞任怨地干活，好像是一只上足了 發條的鐘表，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有一次，父親競然 累得昏倒了。可是，我卻一點也不體諒他，常埋怨他不 給我買漂亮的連衣捃，常怨恨自己出生在這貧窮的家。 昨天，我為了一件小小的事兒就任性地跑到外婆家一夜未歸，還把含辛茹苦撫養自己的父親推倒在地。我， 我太不懂亊了。

　　父親從地上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來，神色黯然地拍 著身上的塵土。我希望他打我一頓，那徉我的心才會好 受些。可父親卻依然平靜地用低啞的聲音說：“燕兒，跟我回家吧。”

　　“爹爹，原諒我吧!”我哭著喊著抱住父親的腿，跪 倒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