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由垂髫至及笄,青絲變長,神光漸斂,而唯不變的,是對筆下人的雕琢,對她眉目間的長情。
古典的美人如佳玉般無暇溫軟,任何棱角都是褻瀆,筆觸要忽輕忽重,如黛玉之心,千回百轉,那挽好的發絲留下一絡,將潔白修長的頸項半遮半掩,留一弧曲線,像是留下一簇含苞的枝椏,靜待花開。
每當畫到這里,我總會慢下來,將脖頸的弧度慢慢敘成,明明只是平面的鋪成,一份詩情卻自在心間,正如《詩經》中言:“領如蝤蠐”。潔白豐潤,方能連接身首。
古典美人的肩總是下垂,寬大的衣袍令這些嬌娥變得孱弱,一幅畫完成,仕女嫻靜體閑,一身長裙盈盈而立。國畫里,畫師最愛,便是“猶抱琵琶半遮面”這種題材,這種從古詩里透出來的嬌美可人,是縈繞在每個人心頭里對唐宋嬌客的遐想,是一份曠越時光的綺思。
然而古風里,有一種女子與眾不同,她們的容顏和現代女強人一樣,是棱角分明的,眉間存的不是柔情詩篇,而是英氣十足的鼓聲擂擂。
不愛紅裝愛武裝。一身輕甲一手紅纓,高束在后干脆的馬尾,濃而不粗的輕佻的.眉,狹長的眼瞼,挺直的鼻梁,是我對木蘭及穆桂英這些巾幗的想象。
每個人都有一個英雄夢,如今的和平年代里沒有戰國的豪情血戰。噠噠的馬蹄是我夢的前兆,黑云壓城是這樂章的九重奏,而伏尸百萬的血地,將士的雖死仍立,是它壯烈的結局。悲劇總比喜劇偉大。
在描繪她們時,我心中自有一番澎湃。下筆粗糙,卻利落干脆,好似我手中自有利刃,能破開那諸葛的乾坤陣。有誰說曠古的靈魂不能相連呢?
現代女子介于兩者間,是千資各有,或柔或媚,火剛或萌。各有千秋。
我不知道我畫過多少女子了,書柜中的畫本已有許多,一格是放不下,三四格才漸漸裝滿,而如今,重翻舊畫,會嫌丑,而那一筆一畫,都是我細細的情絲,那衣飾花紋,都是我的愛意。
我將她們回顧,今天就是對她們說訣別的時候了。家中的大掃除,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可我仍不舍,留下精細描繪的幾張,希望來日賜她一個新生。
我的女兒們,幸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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