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沒有別的人，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我和他先后把身子沉入水中，只剩下臉在水面上，嘴里由于水熱的緣故發(fā)出“滋滋”的吸氣。池子里的水極燙，使人渾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舒展開來。整個浴室內充滿了白色的霧氣，我和他就在這霧氣中互相注視著，默默地，誰也不說話。

　　不知這樣過了多久，我由于時間呆得過長而覺得有些困了。他突地站了起來，渾身散發(fā)著熱氣向我走來，“幫我搓搓吧”，他說。我?guī)缀鯔C械地拿過來毛巾，手下意識地搓著，但卻不由得注意起他來。

　　他用手撐著池沿，腳使勁地向后蹬著，全身成了一個直角，頭微垂著，從后面看，他的肩膀很寬，胳膊上的肌肉由于手臂的作用而鼓撐，胸很厚實。當我從這些地方擦過時，我甚至可以覺察到肌肉的滑動，“他真是強壯啊!”我不由地從心底發(fā)出慨嘆。

　　搓了一會兒，我累了，人年紀大了，胳膊腿多用一會A就是格外累。他顯然覺察到了，扭過頭來:“我?guī)湍愦辍?翻頂勢彎下腰，聽憑他的手靈活、有力地在我身上移動。不知怎的，這使我想起了木匠的刨子。一塊木料就是由刨子推成整齊的木塊或木條，木料本身也由厚變薄，由年輕變衰老。現(xiàn)在，我多么希望我可以重新?lián)碛心贻p，和他們一樣可以大聲唱歌，迅速奔跑、胃，那么我一定會珍惜我的每一分鐘。但是……這一刻在我眼里顯得格外漫長。

　　我坐在鋪位上，披著一件汗衫。他擦干了身子，默默地坐在我身邊，開始穿衣服。距離很近，我甚至可以看到他下巴上細小的茸毛。他的眼睛發(fā)出一種炯炯的光，人顯得格外神氣。他站起來的時候，個子比我還要高。我望著他，眼睛突然濕潤了。

　　他收拾好了一切，站在那兒微笑地看著我，一個極溫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回去吧，爸爸。”

　　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我兒子一起洗澡時的情形，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和他一起去過，因為我發(fā)現(xiàn)，他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