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現在分成了三個小村，相互距離蠻遠。

　　我上小學時候，住在老村，一排連續的房屋就組成一條街，不同的街按照地勢高低分布，就是我的村子。

　　村子不算大，村里人都熟悉，見面都會親切問一句：“吃沒”。

　　村子東頭是鐵路，建了很大的橋，鐵路下邊靠近村頭的土路上，單獨住著一家人。

　　很少去那里玩，村里大人們都會規定自己的孩子，沒事不許去那房子附近玩耍。孩童時期，大人越是這樣說，心里越是好奇。

　　終于有一次放學，刻意繞道經過那里，看到房子緊挨著的是一片菜園，菜園里種有很多菜，黃瓜，西紅柿，豆角，蔥。

　　那天老遠就看到菜園里西紅柿紅了，沉甸甸的墜在枝頭，一陣風吹過，在綠色葉子中間若隱若現，看的我心里癢癢。

　　后來還是沒忍住，躡手躡腳跳進去，瞄準西紅柿，一頭鉆進菜園里，手忙腳亂，看到就直接拽下。

　　就在我轉身準備跳出菜園，正巧迎上那個房子里走出來的女人，我愣在當地，手里抱著剛摘下的西紅柿，不知所措，看著她。

　　那女人長得很好看，后來我對母親說道。

　　母親陰沉著臉，對我說：“小屁孩子，別瞎說”。然后指著我拿回來的一袋西紅柿，不相信的問我：“這真是她送給你的？”。

　　我就又把我偷西紅柿被撞見，那女人一點不生氣，還回家拿一個袋子，在菜園里摘了很多西紅柿的事情，講了一遍。

　　父親聽我講了三遍，命令我，以后絕對不許再去那個房子周圍玩，說罷再不理我。

　　后來我們一群小伙伴討論這個事情，原來他們都被家人命令不許去那附近玩，不過他們的父母說了一個原因，那個女人不要臉，晦氣。

　　所以又有一次我們在河邊玩泥巴，遇到那個女人來洗衣服，不知道是誰帶頭朝著她身上扔了一塊泥巴，叫著就打你不要臉的，然后一群人都朝著女人扔泥巴，邊扔邊喊著：不要臉，不要臉。

　　她只是躲著我們扔過去的泥巴，并不吭聲，后來河岸上少青爺吆喝了一聲，他們一群人才四散跑開。

　　我問少青爺，為啥大家都說她不要臉。

　　少青爺長嘆一口氣：“她命苦，老頭（丈夫）在村里是一禍害，惹人不待見，偷東西被人逮到腿打斷了，直接送進去了（監獄）”。

　　少青爺摸著我的頭，接著說：“她男人進去后，她極少和村里人交往，更沒人愿意理她，不過鄰村總有幾個男人一到農忙就來幫她收莊稼，村里人就說她勾搭男人，不要臉”

　　少青爺說罷，看著河邊洗衣服的女人，搖著頭，深深的嘆口氣。

　　忽有段時間，村里人砸開了鍋，原來她男人要回來了。那幾天偶爾在路上見到她，神采飛揚，臉上總是微笑，看到誰都主動打招呼，只是很少人回應她。

　　她男人具體是哪天回村的誰也沒看到，大家都猜是夜里偷偷回來的。

　　那以后再看到她，總是和男人一起，挑水，種地。我心想這下，總算沒人敢欺負她了，父親卻說，怕是要出事。

　　夏天傍晚吃了晚飯，天還不黑，家里悶熱，村里人都去村頭大樹下坐下閑聊，忽聽那家門口有動靜，所有人都往那邊跑，生怕跑的慢了，錯過什么東西。

　　我過去時人群已經圍的里外三層，水泄不通。

　　我強行擠到最里面，只見她男人一手抓著她頭發，另一只手朝她臉上扇巴掌，啪，一聲，人群叫一聲哎呦。我看不到女人的臉，估計被打的很燙，很紅吧。

　　身邊人議論起來，叫她偷漢子，不要臉，該打。

　　再一次見到那女人，蓬頭垢面，走路搖搖晃晃，衣服臟臭，老遠就聞到一股味道。孩子們看到遠遠躲開，她經過我身邊時，無意間朝我看看，目光呆滯，突然說話：我是何仙姑，你還不現原形。說完自顧笑起來。

　　村里人都說，她瘋了。

　　這些年我一直外地求學，很少回老村，即便回去，很少會想起那個女人。去年過年，我特地問母親，那女人現在怎么樣了。

　　母親說那女人瘋了以后在村里到處跑，不過村里人誰看到都會給點吃的，她男人在外邊偷東西又被抓進去了，不過這幾年，也沒看到那女人了。

　　大年初一那天，我一個人去老村，如今村頭的土路變成了水泥路，那房子已經有一半塌陷下來，緊挨著的曾經菜園早已荒蕪，現在只看到已經枯黃一人多高的雜草。

　　這時候不遠處響起一陣炮竹聲，我看著這里，就像看到小時候，我正在里面偷西紅柿，她看到我微微一笑，轉身拿了一個袋子，對我說：“自己種的，以后想吃了自己來摘”。

　　我往回走，身后又一陣鞭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