彎彎兩道眉，正如一輪新月，映照著眉的主人。他們或男或女，都曾在歷史上奮力涂畫，待他們逝去后，我們才發現，那些或深或淺的印記，其實就是他們眉的折射。

　　盡管一向粗枝大葉的我借著學習之名，從不愿分出心神去打扮自己，但透過那些詩詞發黃的紙面，偶爾也會看到一雙白皙如玉的手，拈著一只眉筆，對著菱花鏡，小心地描畫著自己的心情……

　　眉譜里，女孩子的眉分十種。各有著婉麗的名字，鴛鴦、遠山、五岳、三峰、垂珠、月棱、分梢、逐煙、拂云、倒暈。十種不同的畫法，十種不同的女子，雖如遺落的煙花被紙墨永遠封存，我還是能依稀看到那些清麗的幻影。

　　看到鴛鴦眉的第一眼，腦海中便浮現出了紅樓夢中大丫頭忙碌的身影。很小的時候，她就被送進了這并不屬于她的富貴之家，童稚的眼睛被冰冷的繁華刺痛。正當她驚慌失措的時候，人們圍繞的中心傳來了威嚴又慈愛的聲音，召喚著她……從此，女孩常伴這聲音左右，受她的寵愛和庇護，為她不停的操勞，在她的身旁成長為婷婷少女，同時，也擁有了一個凄婉的名字——鴛鴦。

　　鴛鴦，應該是描這一等眉的女子吧。人們說這種鳥兒離散后，便會不吃不喝，傷心而死。所以當那個聲音凄涼地死去后，你也緊隨其后，以堅韌的方式告別世界。

　　既然牽掛的不在了，又何必勉強活著，看這家族離散呢？

　　同鴛鴦眉一樣，遠山眉映著清照的影，三峰眉籠著木蘭的劍，月棱眉說著貂蟬的魂，逐煙眉畫著昭君出塞時的大紅披風……

　　都是女子，卻都攜了不讓須眉的別樣英氣。

　　與她們相比，男兒的眉似乎更粗獷些，沒有人去刻意修飾，便帶了十二分的渾然天成。那些歷史猛將，戎馬一生，他們的眉毛隨他們常年奔波在沙場上，自然也帶了些強勁的意味，有的濃黑蓬亂，有的直指天空，像遒勁的枝干，仿佛還夾了些許黃沙。不怒自威的氣勢后面，是飛濺的血珠和滿身的傷痕。一將功成萬骨枯，可誰知這成功的將領又是從多少白骨中幸存下來的呢？

　　與他們相對的另一類人，則是那些朝堂中的清官們，他們身子本就消瘦，如一竿竹，他們的眉毛也自是像那竹葉一般，瘦弱，修長。可他們絕不脆弱，金鑾殿里怒斥天子的是他們，縣衙中嚴懲惡霸的是他們，長亭畔與民同醉的是他們，城樓上振臂高呼的也是他們……那時，他們的眉毛中浸得都是熱血文人心。

　　文臣武將，總有那要挺身撐起大局的人們，沒有玄幻的超能力，他們本身便是英雄。

　　有時想起水墨人物，畫家的功力盡在眉眼處那淺淡幾筆，人物性格便能活靈活現。還有古代詩文，那遠山含黛的曼妙顏色，竟不是一張圖畫能描繪出的了。想來古人重在意，萬事皆求神似而不拘泥于形象，或許是因為有那么一種精神，早就已脫離了筆鋒，而充盈在心中了。墨能化出千萬色，唯獨畫不出人心。縱使摹出眉眼，也不過捕風捉影罷了。

　　有那女子刪了眉譜，別畫秋山。自以為畫出了新意，不過是畫出了自己的心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