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寫文章，大千世界，無奇不寫，唯獨沒寫過母親。

　　我不敢。

　　母親的性格，一方面直白得如直沖云霄的山峰，一方面卻又詭譎如璀璨的星河。她從衣著到內心，在我看來，都是極為多變的。

　　母親是我所見過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這一點不可否認，她是桃花眼，眼角與瞳仁都俊俏地流波似得打個旋兒，蕩漾著清影，兩頰的曲線映襯著五官，溫潤如玉，很讓人想起絲竹和樂的初春與微雨，又似和煦的暖陽，滿臉的光輝直照得人滿心愉悅，仿佛是同朱自清所述的阿河一樣漂亮，卻又比阿河開朗明媚些。有時她會身著一身綠旗袍，很有古典的味道；有時卻穿著又淺又亮的衣褲，又是一身現代的青春靚麗。她的衣服，搜盡天下顏色，擠滿了衣柜，大小不一，幾乎每日一換，甚至半日一換，冬天也不例外。可無論怎樣，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

　　她是美人，也是個母親。

　　她的脾性，似與衣著一樣，時時變換。我也是個沒耐心的，時日一久，自然免不了爭執，記得那最兇的一次，我竟已過了14歲生日。那天我不過沒記作業，打電話詢問同學，她便黑了臉：“你下次要再這樣……”接著是一通訓。我本來就心煩，這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令她一頓東拉西扯，自然不爽，便回了幾句嘴。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晚飯也沒吃成，一直爭吵，天昏地暗。她怎么都不饒我，怒目圓睜，兩手似是大幅顫抖一般，搜尋著什么東西，終是揚手一落，我的眼鏡便飛了出去。

　　當時的我，說話傷了她：“哪個母親同你一樣？我已這么大了，能不能好好講道理？”正是這句話，她暴跳如雷；也正是這句話，讓我的叛逆在一剎那擊潰她的淚腺。她突然由暴怒轉為傷心欲絕，淚珠撲簌撲簌地橫掃她美麗的臉龐。她的喉嚨在不斷地抽搐，嘴角苦澀地抿著。“今天你必須向我道歉！”她叱道，帶著撕心裂肺與憤怒交錯的扭曲。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直白，直白到令我覺得，好像我的一句歉意，今日所有的硝煙能夠一筆帶過。

　　可我倔強地扭過頭去。淚珠甚至不經臉頰地向下墜落。我感到青筋在股股地蹦跳、撕扯，好似靈魂要躥將出去。

　　父親，外婆，百般地勸導。末了，那一聲聲來自母親的嗚咽終令我負于她。“別氣了。”

　　她卻擁我入懷。我沒阻攔，任由自己僵臥在母親的懷抱。其實每一次的爭吵結局大同小異，格外倔強的我以為這次會有所不同，可我忘了，那是我的母親。她總會強硬地逼我服軟，可也永遠會擁我入懷。我不理解這是否是母親身上特有的母性，還是天下母親善變的共性。

　　第二天清早，我腫脹著眼，那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換了一身圍裙裝在廚房忙碌，仿佛與任何一個早晨毫無差別，仿佛昨夜我們都安睡如常。她看見我，像個孩子一樣高興地招呼：“起床了？看，媽給你做了春卷，可香了，快去洗臉刷牙，來嘗嘗！”

　　我盯著焦黃噴香的春卷，鼻頭直酸，眼眶脹痛。這么多年了，我終究沒懂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