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離開北京整整五年,想不到如今又回來了。舉目無親,只好先住在朝陽門邊一位朋友的家里。他在北大讀了四年書,雖也玩過幾回西山,但多在城圈子里呆著,始終沒到過清華,對它很是陌生。
清華設在北京西北部的清華園,環境幽靜,風景優美,原是端王載漪的王府。這位紅極一時的王爺,由于支持過義和團的活動,一下子變得黑黑,被流放新疆,王府也被充公,后被當局選為校址。清華大學前身為“清華留美預備學校”,于1911年正式開辦,是依據美國國會于1908年通過的所謂退還“庚子賠款”剩余部分的法案創立的,它的任務就是培養留美學生。1925年清華進行改革,增設大學部,朱自清就是因此而被聘的。
那時清華大學的教務長是張仲述,朱自清不認識他,于是和那位朋友商量寫一封信去,約定第三天上午前往拜訪。朱自清做事認真,他問朋友,從朝陽門到清華10點鐘出發能到得否?朋友也說不清楚,建議他8點鐘起身,雇洋車直到西直門換車,以免老等電車誤事。第三天是個陰天,他跨出朋友家門口已經是9點多了,心中不免有點著急。車又走得慢,磨磨蹭蹭的,剛出城一段路還認識,再下去就茫然了。路上只有他一輛車,落落漠漠的,悶時只能看看遠處淡淡的西山。好容易過了紅橋、喇嘛廟、十剎海、看到柳樹前一面牌,上寫著“入校車馬緩行”,算是到了;但進了大門還走了六、七分鐘,才是真正到達目的地。看表已經12點了。坐在客廳等一忽兒,出來一個高個子長臉的,樣子很能干的人,這就是他所要會見的教務長張仲述,談到12點過,賓主才客氣地分手了。 過了兩天,朱自清帶著簡便的行李,從朝陽門朋友家搬出,住進了清華園古月堂。清華園很美,綿密的綠樹叢中,蜿蜒著清清的溪流,郁蔥的傘松,青青的草地,寬敞的教室,巍峨的禮堂,小小的荷池晃蕩著岸邊小樹的倒影,池蓮迎風起舞,散發出陣陣幽香。這樣的風味和南方自不相同,別有一番氣韻。但朱自清孤身一人,剛來乍到,沒有什么朋友,心里十分寂寞。在江南時,他晚上睡眠極好,照例是一覺到天明,北來之后,卻睡不安穩,夜夜有夢,而且從來沒有一個是清清楚楚的,醒來不知所云,恍然若失。 最難堪的是每早將醒未醒之際,殘夢依人,膩膩的不去;忽然雙眼一睜,如墜深谷,萬象寂然——只有一角日光在墻上癡癡地等著!我此時決不起來,必凝神細想,欲追回夢中滋味于萬一;但照例是想不出,只惘惘然茫茫然似乎懷念著些什么而已。①紛亂的夢境反映的是不寧的心緒。其實,朱自清到北京之后,一直強烈地懷念著南方那段生活。 不知怎的,總不時想著在那兒過了五六年轉徙無常的生活的南方。轉徙無常,誠然算不得好日子;但要說到人生味,怕倒比平平常常時候容易深切地感著。①一天,他實在悶得慌,乃決意進城去,在海淀下了汽車,找了一個小飯館,揀了臨街的一張小桌子,坐在長凳上,要了一碟苜蓿肉,兩張家常餅,二兩白玫瑰,自斟自酌,不由又想起在江南的生活,情動于衷,從袋里摸出紙筆,在桌上寫了一首《我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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