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的城市在陽光里盹著了,重重地把頭擱在人們的肩上,口涎順著人們的衣服緩緩流下去,不能想象的巨大的重量壓住了每一個人”。
第一次讀張愛玲的《封鎖》就是被這些語句所團團吸引。很顯然,他冷漠的外表與細膩的內心,是一段驚人的距離。
人生下來,上帝給你唯一的使命就是活著。無論你的這個活著有多么殘酷,它都有自己的絕境逢生。
一輛電車,引爆一座城市的輝煌與市井。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或者一個幸福的故事。
“開電車的人眼睛盯住了這兩條蠕蠕的車軌,然而他不發瘋。”他已經失去自己的浮躁。他把封鎖時間當做熱氣騰騰的一段奢侈。
如果戰爭與硝煙還未結束,人們依舊愿意張牙舞爪地從人群中散發自己的平凡與偉大。
只有當你被封鎖在一個緊密空間里,才能看見一些與塵世有關聯的細節,才能放松你對每件事物的警惕心和你平時并不在意的存在。
“讓我們進來一會兒!我這兒有孩子哪,有年紀大的人!”然而門還是關得緊騰騰的。”女太太們再瘋狂也不能使得一輛電車門打開。把時代的一種附和感擱置在作者謹慎的思維方式里。
一個乞丐趁著鴉雀無聲的時候,提高了喉嚨唱將起來:“阿有老爺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救我可憐人哇?阿有老爺太太……”尋常時候誰都不會在意一個乞丐是怎樣用自己的尊嚴來維持生命的。
封鎖,使得電車外面像死去般寧靜,車內倒像一個繁雜喧鬧的世界。有提著熏魚的男人,有抱怨褲子被弄臟的女人,有腦袋像核桃的老頭……
張愛玲雖然在胡蘭成跟前“智商”不高,但是她寫感情的來龍去脈,卻無人能抵。一切男女情感不管是圓滿還是慘敗都在她精心布控之中。
作者筆下的呂宗楨是機靈簡單與詼諧幽默于一體的人物。他的“艷遇”竟然來自他是因為躲避姨侄董培芝的發現和搭訕而靠近的吳翠遠。是想氣氣自己的太太有這樣一位表侄,敢追求自己才滿十三歲的女兒?
把胳膊擱在翠遠的背后,手扶窗戶,為了裝出一個男人的“壞”,他成功地接近了翠遠。怪不得胡蘭成看一遍《封鎖》就那么義無反顧地愛上了她。結局不重要,關鍵是你怎樣走過的一個過程。
可以說機緣巧合,也可以說是無路可退。因為她不是用驚艷的外貌,高尚的靈魂吸引的他。他就是在那么一個瞬間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她的身旁。
不光真正的戀愛需要感情的迸發,艷遇,更得有一份熾熱的情感爆發,才能稱得上一場完美的艷遇。
車內的人有躁動不安,有平靜如常;有面無神情,有喋喋不休。
最開始,吳翠遠并不是呂宗楨的口味,他才能把她想成:“她的整個的人像擠出的牙膏,沒有款式。”從理性角度說,男人永遠比女人荷爾蒙高。呂宗楨并不例外。
張愛玲善于考驗人性背后的一些錯綜復雜。走入極端的時候,只能順水推舟。被封鎖的電車里能讓兩個陌生人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的確,是一種極大的征服。
要知道此刻是被封鎖的? 男男女女擠在一個空間里,這種零距離的鏈接定會導致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電流傳播。
呂宗楨抱怨自己的太太沒有文化,脾氣還大,最可氣的是讓他拐幾條胡同去買幾個廉價的菠菜餡包子……
由此可見男主人公并不是有意要調情于一個陌生女孩,而是有婚姻家庭里的一些難言的苦衷。壓抑久了難免會接受一場新鮮的曖昧的“艷遇”。
純花心男人的確是俗不可耐。張為他們制造了可靠的理由來源,讓人不太討厭這個調情于女子的三十多歲男人。
現實就是如此,戀愛時候看那哪順眼,過段細水長流以后,人的情緒就開始浮躁,再圓滑的情感都會出現棱角。怎么磨都不容易抹去。
吳翠遠抱怨自己在家里受氣,學校也不順利。二十出頭的女子已經是大學教師,家里人對她卻沒有多少興趣,都希望她少才少德,可以嫁個有錢人家……
這些都是主人內心存在的最現實的客觀條件。他們總會想在一個節骨眼上到騰出來,讓對方能夠真正的聽懂自己。
所以,他和他之間能夠建立起一種信任和依賴,讓彼此在一段被封鎖的時空里可以談一張“相濡以沫”的戀愛關系。
在翠遠和宗楨探同時出頭看街道上的混亂,兩人面龐不經意間仿佛就要接近時,宗楨發現她的臉像一朵淡淡幾筆的白描牡丹花,額角上兩三根吹亂的短發便是風中的花蕊。而翠遠臉上揮發出了一個純情女子擁有的羞紅。
而呂宗楨更是愉悅和自信了。他對這場“艷遇”充滿了無休止的欲望和策劃。他一定要用自己的“死皮賴臉”打破封鎖里的尷尬;一定得延續一場艷遇的因和果。
翠遠說,一個有太太的男人,急切需要另外一個女人的關心。她知道眼前的吳宗楨也是個“忘恩負義”的家伙,但是,她不想當面揭穿,因為自己心里也有條小獸一樣的東西在作怪。
情感就是人身體里的一顆原子彈,不定時候會對誰就那么一溜煙的時間里就倉促地給予了對方。而你還正在不知所措。
“他們夫婦不和,決不能單怪他太太,他自己也是一個思想簡單的人。他需要一個原諒他,包涵他的女人”。張愛玲把吳翠遠的心性寫的很有味道,很有張揚里的一種含蓄。
明知道他有妻室,還要撥動自己心里泛起的那一點漣漪。吳翠遠此刻就是一朵正在盛開的薔薇,艷麗而痛楚地開著。
呂宗楨無休止的傾訴和抱怨,吳翠遠是個聰慧的女子,她并不嫌他煩,只是耐心地側耳傾聽。她非常知道,男人徹底地懂一個女人之后,是不會再愛她的。所以,吳宗楨料定身旁的她就是——”白,稀薄,溫熱,像冬天里你自己嘴里呵出來的一口氣。你不要她,她就悄悄地飄散了”。
有點過于浪漫和肉麻了哈。這戀愛已經超越了海誓山盟,海枯石爛。這種虛幻而精心的解構布置仿佛已經不能再超越了。大概讓作者自己都被深深淪陷了吧。
封鎖行開放,乘客接二連三擠進車里。同時,也將呂宗楨和吳翠遠擠出了更不可收拾的微妙情感。火花已經蔓延到彼此的身心漩渦里。
談話沒有被任何人的擁擠所終止。他急忙而苦楚地說:“我——我沒有多少錢,不能坑了你一生。”因為吳翠遠想找一個有太太的女婿氣氣家里人,她更是怕自己如果再嫁給另一個男人,她再也找不到一個在封鎖里萍水相逢,而含著一股可愛的人了……
也許張愛玲的文筆就是要和她的命運相互糾纏的。胡蘭成有妻兒,她也沒有靚麗的外表,最終以一句“回不去了”結束了僅僅幾年的感情生涯。大抵形同。
她把人的感情寫到極端,寫到無可挽回,一下子又回到最初的陌生。始終得有個暗淡的沉淪,像冬天結出的一塊冰一樣冰冷。然后帶著過程里的龐大的溫暖情懷。
“她哭了,可是那不是斯斯文文的,淑女式的哭。她簡直把她的眼淚唾到他臉上。他是個好人……”吳翠遠受過高等教育她知道解釋沒有用。她想: 如果一個女人必須倚仗著她的言語來打動一個男人,她也就太可憐了。
的確如此。女人天生就是被保護,被疼愛的。如果一個男人只是因某種非相關的情感沖動而愛上的你,那樣的幸福感像一種儀式,或許有一天會確切地傷害到你。
他管她要電話號碼,沒有得逞。吳翠遠是個理性和現實主義者。她說,如果他連她說都幾個數字都記不住,說明他根本不是愛她。
有時候不是女人矯情,是怕戀愛的甜蜜傷了以后長久的心。沒有勇氣拿出你的判斷,就不要輕易取走對方的感情,也包括自己的一份熱烈。
封鎖解行。呂宗楨擠下車,就那么一個恍惚,人就消失不見了。他也就那么死在了吳翠遠無限的落寞與惆悵里。
他給她給一場驚心動魄的相逢,也愿意自己能夠戀戀不舍地去忘記一個人。或者去等待一個人。
呂宗楨回到自己的巢穴里,幾乎忘了吳翠遠的臉型模樣。但是他清楚地記得自己說過的那些溫柔的話: 你幾歲……?我不能犧牲掉你的前程!
吳翠遠還給了自己一個虛無縹緲的欲望: 如果他會打電話過來,她依舊會有一個熱烈的問候,她會把他當做又重新復活的一個人……
故事就是這樣了。是她的意淫也好,是她刻意安排的也好,總之是在一場時代封鎖里看到了一場無畏的情感和蘆花一樣純凈的戀愛男女。
它沒有結局,也沒有預想的未來。人們只是習慣了等待或者放棄。犧牲掉流年里的曉風殘月,燈火闌珊處一定有那么一場“艷遇”出現過你的生命里。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zhangailing/831100.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