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導語:《怨女》是張愛玲的著名的短篇小說之一,講述了主人公銀娣的一輩子。故事中的女人銀娣因為出生卑微,讓人瞧不起,無法自己自由的選擇中意的對象,于是無奈的“麻油西施”銀娣嫁給了一個得了身有重病的的富家子。下文是小說其中的第五章原文,歡迎大家閱讀學習。
帳房里黑洞洞的,舊藤椅子都染成了油膩的深黃色,扶手上有個圓洞嵌著茶杯,男傭提 著黑殼大水壺進來沖茶。三爺占著張躺椅,卻欠身向前,兩肘擱在膝蓋上,挽著手,一副誠 懇的神氣,半真半假望著帳房微笑。好了好了,老朱先生,不要跟我為難了。
他袍子上穿著梅花鹿皮面小背心,黑緞闊滾,一排橫鈕。
扣著金核桃鈕子?,F在年輕人興"滿天星",月亮門上打著短劉海,只有一寸來長,直戳 出來,正面只看見許多小點,不看見一縷縷頭發,所以叫滿天星。他就連這樣打扮都不難 看,頭剃得半禿,剃出的高額角上再加這么一排刺。只要時行,總不至于不順眼,時裝這東 西就是這樣。
老朱先生直搖頭,在藤椅上撅斷一小片藤子剔牙齒。"三爺這不是要我的好看?老太太 說了,不先請過示誰也不許支。"你幫幫忙,幫幫忙,這回無論如何,下不為例。三爺,要 是由我倒好了。你不會攤在別的項下,還用得著我教你?天地良心,我為了三爺擔了不少風 險了,這回是實在沒法子騰挪。那你替我別處想想辦法。你自己是個闊人。
那老頭子發急起來。"三爺這話哪兒來的?我一個窮光蛋,在你們家三十年,我哪來的 錢?"誰知道你,也許你這些年不在家,你老婆替你賺錢。這三爺就是這樣!反正誰不知道 你有錢,不用賴。我積下兩個棺材本,還不夠三爺填牙縫的。不管怎么樣,你今天非得替我 想辦法。拜托拜托。只好還是去找那老西,得出這些錢吧?"好,你馬上就去。這些人都是 山西的回回,這些老西真難說話。你今天找著他,就沒的可說,他非要他的三分頭。"不管 他怎么,要是今天拿不到錢我不要他的。三爺總是火燒眉毛一樣??烊?。我在你這兒打個 盹,昨天打了一晚上麻將。你不上樓去一趟?剛才說老太太找你。就說我已經走了。給老太 太一捉到,今天出去不成了。
但是他隨即明白過來,他在這里不便,老朱先生沒法開箱子,拿存折到錢莊去支錢。當 然并沒有什么山西回回,假托另一個人,講條件比較便當,討債也比較容易。他年紀雖然 輕,借錢是老手了。好好,我上去看看。你去你的,快點。
他上樓來,三個女人在外間坐著剝杏仁。他咕嚕了一聲"大嫂二嫂",拖著張椅子轉了個 向,把袍子后身下擺一甩甩起來,騎著張椅子坐下來,立刻抓著杏仁一顆顆往嘴里丟。你看 他,是誰假傳圣旨?老太太不在睡中覺?就快醒了,三爺,你寫給我的洋字到底是什么字? 什么字?還要裝佯,你罵人,給人家鞋上寫著馬蹄,
他忍不住噗哧一笑,她就罵:缺德!好好糟踏人家一雙鞋子??刹皇?,幸虧沒穿出去, 叫人看見笑死了。去換鞋去了,穿在腳上?還笑!噯,我的皮袍子呢?你先不要發脾氣,件 衣裳又出去。"天冷了不換衣裳?我凍死了二嫂不心疼?
她笑著把三奶奶一推。"要我心疼?心疼的在這兒。"除非你跟二爺是這樣。我可沒替二 爺扯謊,替他擔心事背著罪名。三爺你都不知道你少奶奶多賢惠。
三奶奶把那碗杏仁挪到他夠不著的地方。"好了,留點給老太太舂杏仁茶。"這東西有什 么好吃,淡里呱嘰的,三奶奶也不管管他!"她管沒用,要二嫂管才服。三奶奶你聽聽!撥 弄著三奶奶鈕扣上掛著的金三事兒,揣著捏著她纖瘦的肩膀,恨不得把她捏扁了。
三奶奶受不了,站起來抽出肋下的手絹子擦擦手,也不望著三爺,說:"要開箱子趁老 太太沒起來。要什么皮袍子自己去揀。"她走了。叫你去呢。
他不作聲,伸手把水仙花梗子上的紅紙圈移上移下,眼睛像水仙花盆里的圓石頭,紫黑 的,有螺旋形的花紋,浸在水里,上面有點浮光。咦,我的指甲套呢?都是你打人打掉了。 快拿來。咦,奇怪,怎么見得是我拿的?快拿來還我。不還我真打了。還要打人?你還不 還?二嫂唱個歌就還你。我哪會唱什么歌?我聽見你唱的。不要瞎說。那天在陽臺上一個人 呱呱唧唧的不是你?
她紅了臉。"沒有的事。"快唱。是真不會。真的。唱,唱,臉從底下望上去更俊秀了。 站得近是讓她好低低地唱,不怕人聽見。他的袍子下擺拂在她腳面上,太甜蜜了,在她仿佛 有半天工夫。這間房在他們四周站著,太陽剛照到冰紋花瓶里插著的一只雞毛帚,只照亮了 一撮柔軟的棕色的毛。一盆玉蘭花種在黃白色玉盆里,暗綠玉璞雕的蘭葉在陽光中現出一層 灰塵,中間一道折紋,肥闊的葉子托著一片灰白。一只景泰藍時鐘坐在玻璃罩子里滴嗒。單 獨相處的一剎那去得太快,太難得了,越危險,越使人陶醉。他也醉了,她可以覺得。你 看,我揀來的,還不錯?是撲上去搶,一定會給他摟住了。她斜瞪了他一眼,在水碗里浸了 浸手,把兩寸多長鳳仙花染紅的指甲向他一彈,濺他一臉水。
她看見他一躲,同時聽見背后的腳步聲。大奶奶進來,他已經坐下了。她飛紅了臉,幸 虧胭脂搽得多,也許看不出。老太太還沒起來?仿佛聽見咳嗽,了把杏仁。噯--!
他丟回碗里去,向老太太房里一鉆,大紅呢門簾在他背后飛出去老遠。
大奶奶把杏仁緩緩倒到石臼里,用一只手擋著。"這是什么?咦?"她笑了。"這副藥好 貴重,有這么些個金子。"噯,是我的,看看還有沒有,這回我留著。
銀娣把那小金管子抖了抖,用手絹子擦干了。本來她還怕他拿去不好好收著,讓別人看 見了,上面的花紋認得出是她的。還了給她,她倒又若有所失。就像是一筆勾銷,今天下午 這一切都不算,不過是胡鬧,在這里等得無聊,等不及回去找他堂子里的相好。大奶奶可不 會忘記。她到底看見了多少?
她后來聽見說不讓三爺出去,才心平了些。有男客來吃飯,要他在家里陪客。是老太爺 從前的門生,有兩個年紀非常大,還要見師母磕頭,老太太沒有下去。這是三爺最頭痛的那 種應酬,可是她在房里吃飯,聽見樓下有胡琴聲,在唱京戲。家里請客不能叫堂差,一問傭 人,說是叫了幾個小旦來陪酒,倒也還不寂寞。
她兩只手抄在衣襟下坐著。房里沒有生火。哮喘病最怕冷,不過老太太更怕火氣,認為 全宅只有她年紀夠大,不會上火,所以只有老太太房有個炭盆。房間大,屋項又高,只有正 中一盞黃暗的電燈遠遠照上來,房間整個像只醬黃大水缸,裝滿了許久沒換的冷水。動作像 在水底一樣費力,而且方向不一定由自己作主。鐘聲滴嗒,是個漏水的龍頭,一點一滴加進 去,積水更深。剛吃完飯,她凍得臉上升火,熱乎乎的,仿佛冰天雪地中就只有這點暖氣、 活氣,自己覺得可親。
二爺袖著手橫躺在床上,對著煙盤子。他抽鴉片是因為哮喘,老太太禁煙,只好偷偷地 抽,其實老太太也知道。結婚以后不免又多抽兩筒,希望精力旺盛些。他一雙布鞋底雪白, 在黃昏的燈下白得觸目。從來不下地,所以鞋底永遠簇新。今天笑死了,三爺一夜沒回來, 二奶奶說還沒起來--喳講給他聽。"回來就往那房里一鉆,一坐幾個鐘頭,一塊吃飯,還不 是為了籌錢?說是連大爺都過不了年。老太太相信大爺,其實弟兄倆還不都是一樣?照這樣 下去,我們將來靠什么過?"
他先沒說什么。她推推他。"死人,不關你的事?"也還不至于這樣。
她就最恨他別的不會,就會打官話。他反正有錢也沒處花,樂得大方。也許他情愿只夠 過,像這樣白看著繁華熱鬧,沒他的份,連她跟著他也像在鬧市隱居一樣。
樓下胡琴又在咿啞著,她回到原處,坐得遠遠的,摸著皮襖的灰鼠里子,像撫摸一只 貓。她那天在陽臺上真唱了沒有,還是只哼哼?剛巧會給三爺聽見了,又還記得。他記得。
她的心突然漲大了,擠得她透不過氣來,耳朵里聽見一千棵樹上的蟬聲,叫了一夏天的 聲音,像耳鳴一樣。下午的一切都回來了,不是一件件的來,統統一齊來,她望著窗戶,就 在那黑暗的玻璃窗上的反光里,栗色玻璃上浮著淡白的模糊的一幕,一個面影,一片歌聲, 喧囂的大合唱像開了閘似的直奔了她來。
二爺在枕頭底下摸索著。"我的佛珠呢?"老太太鼓勵他學佛,請人來給他講經。他最喜 歡這串核桃念珠,挖空了雕出五百羅漢。
她沒有回答。替我叫老鄭來。都下去吃飯了。我的佛珠呢?別掉了地下踩破了。又不是 人人都是瞎子。
一句話杵得他變了臉,好叫他安靜一會--她向來是這樣。他生了氣不睬人了,倒又不那 么討厭了。她于是又走過來,跪在床上幫他找。念珠掛在里床一只小抽屜上。她探身過去拎 起來,從下面托著,讓那串疙里疙瘩的核子枕在黃絲穗子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不在抽屜 里?
她用另一只手開了兩只抽屜。"沒有嘛。等傭人來。我是不爬在床底下找。"奇怪,剛才 還在這兒??傇谶@間房里,它又沒腿,跑不了。
她走到五斗櫥跟前,拿出一只夾核桃的鉗子,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把念珠一只一只夾破 了。吃什么?你吃不吃核桃?
他不作聲。沒有椒鹽你不愛吃
淡黃褐色薄薄的殼上鉆滿了洞眼,一夾就破,發出輕微的爆炸聲。叫個老媽子上來,飯 總要讓人吃的。天雷不打吃飯人。
他不說話了。然后他忽然叫起來,喉嚨緊張而扁平,"老鄭!老鄭!老夏!"你怎么了? 脾氣一天比一天怪。好了,我去替你叫她們。
她夾得手也酸了,正在想剩下的怎么辦,還有這些碎片和粒屑。念珠穿在一根灰綠色的 細絲繩子上,這根線編得非常結實。一拿起來,剩下的珠子在線上輕輕地滑下去,咯啦塔一 響。她看見他吃了一驚,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用手帕統統包起來,開門出去。
過道里沒有人。地方大,在昏黃的燈光下有一種監視的氣氛,所有的房門都半開著,擦 得錚亮的樓梯在她背后。她開了門閂,推開一扇玻璃門,陽臺上漆黑,她也沒開燈。冷得一 下子透不過氣來。有兩扇窗子里漏出點燈光,她回頭看了看,怕有人看見,隨即快步穿過廊 上,那古老的地板有兩塊吱吱響著。到了T形的陽臺上突出的部分,鋪著煤屑,踩著也有點 聲響?;ㄆ渴降乃T汀欄桿,每根柱子頂著個圓球,黑色的剪影像個和尚頭,晚上看著嚇人 一跳。她走到欄桿角上,俯身把手帕里的東西小心地倒在水管子里。
下面是紅磚彎門,站在洋式雕花大柱子上,通向大門。大門口燈光雪亮,寂靜得奇怪。 那條瀝青路在這里轉彎,作半圓形。路邊的冬青樹每一片葉子都照得清清楚楚,一簇簇像淺 色繡球花一樣。在這里反而聽不見人聲與唱京戲的聲音,只偶然聽見劃拳的大聲喊。但是她 盡管冷得受不住,老站著不走。仿佛門房那邊有點人聲。要是快散了,她要等著看他們出 來。
第一輛馬車蹄聲得得,沿著花園的煤屑路趕過來,又有許多包車擠上來。客人們謙讓著 出來,老頭子扶著虬曲的天然杖,戴著皮里子大紅風帽,小旦用湖色大手帕捂著嘴笑,臉上 紅紅白白,袍子上穿著大鑲大滾的小黑坎肩。三爺的聲音在說話,他站在階前,看不見。她 緊貼在欄桿上,粗糙的水門汀沙沙地刮著緞面襖子。
客都走了。阿福呢?我出去。
啪啪的腳步聲跑開了,一個遞一個喊著阿福。三爺,這時候坐包車太冷,還是坐馬車, 也快些。快--?套馬就得半天工夫。好吧,叫他們快點。
又有人跑著傳出去。階上寂靜了下來。是不是進去了在里邊等著?不過沒聽見門響。
她低聲唱起《十二月花名》來。他要是聽見她唱過,一定就是這個,她就會這一支。西 北風堵著嘴,還要唱真不容易,但是那風把每一個音符在口邊搶了去,倒給了她一點勇氣, 可以不負責。她唱得高了些。每一個月開什么花,做什么事,過年,采茶,養蠶,看龍船, 不管忙什么,那女孩子夜夜等著情人。燈芯上結了燈花,他今天一定來。一雙鞋丟在地下卜 卦,他不會來。那呢喃的小調子一個字一扭,老是無可奈何地又回到這個人身上。借著黑暗 蓋著臉,加上單調重復,不大覺得,她可以唱出有些句子,什么整夜咬著棉被,留下牙齒印 子,恨那人不來。她被自己的喉嚨迷住了,蜷曲的身體漸漸伸展開來,一條大蛇,在上下四 周的黑暗里游著,去遠了。
她沒聽見三爺對傭人說:"這個天還有人賣唱。吃白面的出來討錢。"
她唱到六月里荷花,洗了澡穿著大紅肚兜,他坐馬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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