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篇一:《飲一八四二年葡萄酒》】
何等芳醇而又鮮紅的葡萄的血液!
如此暖暖地,緩緩地注入了我的胸膛,
使我歡愉的心中孕滿了南歐的夏夜,
孕滿了地中海岸邊金黃色的陽光,
和普羅旺斯夜鶯的歌唱。
當纖纖的手指將你們初次從枝頭摘下,
圓潤而豐滿,飽孕著生命緋色的血漿,
白朗寧和伊麗莎白還不曾私奔過海峽,
但馬佐卡島上已棲息喬治桑和肖邦,
雪萊初躺在濟慈的墓旁。
那時你們正累累倒垂,在葡萄架頂,
被對岸非洲吹來的暖風拂得微微擺蕩;
到夜里,更默然仰望著南歐的繁星,
也許還有人相會在架底,就著星光,
吮飲甜于我懷中的甘釀。
也許,啊,也許有一顆熟透的葡萄,
因不勝蜜汁的重負而悄然墜下,
驚動吻中的人影,引他們相視一笑,
聽遠處是誰歌小夜曲,是誰伴吉打;
生命在暖密的夏夜開花。
但是這一切都已經隨那個夏季枯萎。
數萬里外,一百年前,他人的往事,
除了微醉的我,還有誰知道?還有誰
能追憶哪一座墓里埋著采摘的手指?
她寧貼的愛撫早已消逝!
一切都逝了,只有我掌中的這只魔杯,
還盛著一世紀前異國的春晚和夏晨!
青紫色的僵尸早已腐朽,化成了草灰,
而遺下的血液仍如此鮮紅,尚有余溫
來染濕東方少年的嘴唇。
1955/9/29
【篇二:《招魂的短笛》】
魂兮歸來,母親啊,東方不可以久留,
誕生臺風的熱帶海,
七月的北太平洋氣壓很低。
魂兮歸來,母親啊,南方不可以久留,
太陽火車的單行道,
七月的赤道炙行人的腳心。
魂兮歸來,母親啊,北方不可以久留,
馴鹿的白色王國,
七月里沒有安息夜,只有白晝。
魂兮歸來,母親啊,異國不可以久留。
小小的骨灰匣夢寐地在落地窗畔,
伴著你手載的小植物們。
歸來啊,母親,來守你火后的小城。
春來來時,我將踏濕冷的清明路,
葬你于故鄉的一個小墳,
葬你于江南,江南的一個小鎮。
垂柳的垂發直垂到你的墳上,
等春來來時,你要做一個女孩子的夢,
夢見你的母親。
而清明的路上,母親啊,我的足印將深深,
柳樹的長發上滴著雨,
母親啊,滴著我的回憶,魂兮歸來,
母親啊,來守這四方的空城。
1958/7/14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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