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慕容《父親教我的歌》原文】
從前,常聽外婆說,五歲以前的我,是個標準的蒙族娃娃。雖然生長在中國南方,從來也沒有見過家鄉,卻會說很流利的蒙古話,還會唱好幾首蒙古歌,只可惜入小學后,就什么都忘得干干凈凈了。
隱約感覺到外婆語氣里的惋惜與責備,可是,我能有什么辦法呢?以后外婆偶爾提起,我雖然也覺得有點可惜和慚愧,但是年輕的我,卻不十分在意,也絲毫不覺得疼痛。
那強烈的疼痛來得很晚,很突然。
那年夏末,初次見到了我的內蒙古故鄉。這之后,一到暑假,我就像候鳥般往北方飛去。
記得有一次和朋友們在鄂爾多斯高原上聚會,大家互相敬酒,在敬酒之前都會唱一首歌,每一首都不相同,都很好聽。當地的朋友自豪地說:鄂爾多斯是“歌的海洋”,他一個人就可以連唱上七天七夜也不會重復。那高亢明亮的歌聲和杯中的酒一樣醉人,喝了幾杯之后,我也活潑了起來,不肯只做個聽眾,于是舉起杯子,向著眾人,我也要來學著敬酒了。
可是,酒在杯中,而歌呢?歌在哪里?
在臺灣,我當然也有好朋友,我們當然也一起喝過酒,一起盡興地唱過歌。從兒歌、民謠一直唱到流行歌曲,可以選擇的曲子也真不算少,但是,此刻的我,站在故鄉的土地上,喝著故鄉的酒,面對著故鄉的人,我忽然非常渴望也能夠發出故鄉的聲音。不會說蒙古話還可以找朋友翻譯,無論如何也能把想表達的意思說出七八分來。但是,歌呢?用故鄉的語言和曲調唱出來的聲音,是從生命最深處直接迸發出來的婉轉呼喚,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替代無法轉換的啊!
在那個時候,我才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疼痛與欠缺,好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糾纏著撕扯著的什么忽然都浮現了出來,空虛而又無奈。
因此,從鄂爾多斯回來之后,我就下定決心,非要學會一首蒙古歌不可。真的,即使只能學會一首也好。但是,事情好像不能盡如人意。我是有幾位很會唱歌的朋友,我也有了幾首曲譜,有了一些歌詞,還有人幫我用拼音字母把蒙文的發音逐字逐句地拼了出來。但是,好像都沒什么效果。
又一年夏天,和住在德國的父親一起參加了一次蒙古學學術會議。在回程的火車上,父親為朋友們輕聲唱了一首蒙古民謠,那曲調非常親切。我就立即央求父親教我。父親先給我解釋歌詞大意,然后開始一句一句地教我唱。起初,我雖然有點手忙腳亂,又要記曲調,又要記歌詞,還不時要用字母或者注音符號來拼音。不過,學習的過程倒是出奇地順利,在萊茵河畔父親的公寓里,我只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就學會了一首好聽的蒙古歌。
第二年春天,和姐妹們約好了在夏威夷共聚一次,那天晚上,我忍不住給她們唱了這首歌。
南國春日的夜晚慵懶而又溫暖,窗外送來縷縷的花香。
她們斜倚在沙發上,微笑地注視著我,仿佛有些什么記憶隨著這首歌又回到眼前。我剛唱完,姐姐就說:“是姥姥!姥姥很愛唱這首歌。我記得那時候她都是在早上,一邊梳著頭發一邊輕輕地唱著這首歌的。”
原來,答案在這里!
哦!在我的幼年,在那些充滿了陽光的清晨,當外婆對著鏡子梳頭的時候,當她輕輕哼唱著的時候,依偎在她身邊的我,一定也曾經跟著她一句一句唱過的罷?不然的話,我怎么可能學得這么容易這么快?
一切終于都有了答案。原來,此刻在長路的這一端跟著父親學會的這首歌,我在生命之初啟程的時候就曾經唱過。
【注】席慕容,著名詩人、散文家、畫家。1943年出生于重慶,祖籍內蒙古察哈爾盟明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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